第59章 換防（一）
太平天國八年（咸豐八年）四月初三，天京城南，工業區。
楊秀清站在望樓上，看著廠區裡新豎起的四根菸囪，問身邊的胡文炳：“轉爐這個月出了多少爐鋼？”
胡文炳翻開賬冊，語速飛快：“三月出了三十四爐，比二月多了四爐。每爐平均出鋼三千一百斤，月產鋼十萬零五千四百斤。其中六成撥給了槍炮作坊，兩成撥給了彈藥坊做炮管，剩下的兩成囤在鋼庫，留著軋鐵軌用。”
十萬斤鋼。這個數字放在去年，胡文炳做夢都不敢想。去年十二月轉爐剛投產時，一個月只能出九爐鋼，不到兩萬八千斤。四個月時間，產量翻了將近四倍。
不是靠增加裝置，是靠壓榨每一寸潛力。
“怎麼提上來的？”楊秀清問。
“回東王，想盡了辦法。”胡文炳掰著手指頭數，“第一，轉爐的爐襯換了新配方——摻了石墨粉的耐火磚，耐得住更久的鐵水沖刷，大修間隔從七天延到了十天。第二，高爐的鐵水供應跟上了——到三月底，十四座高爐全部執行，每天出鐵水兩萬兩千斤，轉爐基本能吃飽。第三，蒸汽鼓風機換了新葉片，風量提了一成，吹煉時間從兩刻鐘縮到了一刻半。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東王，我們試了三班倒。”
“三班倒？”楊秀清眉頭微挑。這個詞是他去年隨口跟胡文炳提過一次，沒想到這傢伙真給用上了。
“對。以前轉爐一天只開五爐，因為工匠受不住那個熱。現在分三班，每班幹四個時辰，爐子不停，一天能開到七八爐。工匠的工錢按班算，多幹多得，倒也願意。”
“工傷多不多？”
胡文炳的聲音低了下去：“三月傷了十二個。三個燙傷，四個被鋼花濺了眼睛，兩個累暈了抬下來的，還有三個......”他頓了頓，“有一個被鋼水濺到腿，整條小腿都廢了。另外兩個是夜班打瞌睡，從操作檯上摔下來的，一個斷了胳膊，一個摔斷了肋骨。”
楊秀清沉默了一會兒。
“傷殘的，按東殿軍的標準撫卹。殘兵營收人，安排力所能及的活兒。”他說，“夜班打瞌睡的，是因為伙食跟不上。從四月起，夜班工匠加一頓宵夜，每人二兩面。一碗肉湯。另外，轉爐車間的操作檯加裝護欄，地上鋪防滑磚。記下來，馬上去辦。”
胡文炳眼眶有些發紅：“謝東王體恤。”
“不是體恤，是算賬。”楊秀清轉身走下望樓，“能上轉爐操作的工匠，整個天京城找不出幾個。死一個就少一個，再培養至少得三個月。
走著去槍炮作坊的路上，楊秀清在心裡算另一筆賬。
月產鋼十萬斤，聽起來不少，但分配起來就捉襟見肘。六成撥給槍炮作坊——六萬斤鋼，用來做槍管。炮管和軋輥。一根槍管用料約八斤，加上鑽孔和打磨損耗，實際耗料接近十二斤。六萬斤鋼能做多少支槍管？滿打滿算，不到六千支。
這還不算火炮。一門虎蹲炮重約百斤，用鋼約八十斤；一門中型野戰炮重約四百斤，用鋼三百多斤。炮隊每擴一輪，槍管的配額就得砍一刀。
還有鐵軌。軋一根一丈長的鐵軌，耗鋼兩百多斤，一里地就要軋一百多根，一里鐵軌耗鋼兩萬多斤。十萬斤鋼全用來鋪鐵軌，一個月也鋪不了五里地。
他沒那麼多鋼。鐵軌只能先鋪工業區到碼頭這一段，剩下的路遠得很，得慢慢來。
“火槍月產多少？”楊秀清跨進槍炮作坊的大門。
流水線正在全速運轉。槍托加工區，水力鋸床將胡桃木切割成粗坯，刨床再精加工成型，木屑飛舞如雪。槍管鑽孔區，水力驅動的鑽孔機發出刺耳的金屬切削聲，冷卻水澆在鑽頭上嗤嗤作響，蒸汽瀰漫。膛線拉制區，八臺拉線機一字排開，拉刀在槍管內旋轉前進，每一刀都精準到髮絲。裝配區，工匠們將槍管。槍托。擊發機構組裝在一起，裝機工的手指快得看不清動作。
胡文炳引著楊秀清走到檢驗臺前，拿起一支剛下線的火槍雙手呈上。
這支槍比去年的老款又改進了。槍管略短，全槍長三尺六寸，重七斤八兩，比老款輕了半斤。槍托的曲線更貼合肩窩，擊發機構的扳機力從八斤降到了六斤，扣起來更輕更穩。照門加了一個簡易的游標，可以調節不同距離的表尺。
“三月火槍下線一千八百支，合格率九成五。”胡文炳翻開另一本賬冊，“其中一千二百支是標準步兵槍，四百支是短管的騎兵槍，兩百支是加長槍管的精確射擊槍，配給狙擊手用的。”
一千八百支。和半年前月產五六百相比翻了近兩倍，速度驚人。但楊秀清心裡清楚，這已經是現有條件下能壓榨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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