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杭州（一）
太平天國九年（咸豐九年）二月，天京城，東王府。
楊秀清站在一幅新繪的浙江地圖前，目光從杭州一路向東，越過紹興。寧波，最後落在鎮海口的那個小點上。
寧波。
這兩個字，他已經琢磨了整整一個冬天。
江北的硝煙散盡之後，太平天國的版圖開始向北往淮河一線推進，向南已經到了太湖沿岸，向西與湘軍僵持在九江。武昌，向東——東面是大海。
但太平天國沒有出海口。
天京雖然靠近長江口，但長江口在清軍和洋人的雙重控制之下，太平軍的水師力量薄弱，根本無法突破封鎖。工業區需要的機器裝置。精密儀器。特殊材料，只能透過走私渠道零星運進來，價格昂貴。數量有限。風險極高。
如果有了寧波，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寧波是浙東最大的港口，通商已久，洋行林立。只要控制了寧波，太平天國就能直接與美國人。法國人做生意，機器裝置可以從紐約。馬賽直接裝船運到寧波，再經內河水路運往天京。不用再被上海租界的英國買辦敲竹槓，不用再看英法領事館的臉色。
但寧波在杭州的東面。
要拿寧波，先得拿杭州。
要拿杭州，先得拿下浙中。
楊秀清轉過身，走回書案前。案上攤著譚紹光從湖州發來的軍報，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東王鈞鑒：卑職已於二月初三率東殿軍五千人進駐德清，與吳如孝部會師後，前鋒推進至杭州北面之塘棲鎮。杭州城內清軍約有一萬二千人，由浙江巡撫羅遵殿坐鎮。另，錢塘江南岸之蕭山。紹興亦有清軍駐防，總數不下五千。”
“另據細作回報，清廷已命和春重建江南大營，收攏殘兵萬餘人，駐於上海。松江一線。和春雖有重整之心，然其兵力單薄，短期內無力西犯。杭州之敵，目前只能依託城防固守，不敢出城野戰。”
“卑職與吳如孝商議後，擬按東王部署，暫不強攻杭州，先行掃清外圍據點。待金華。衢州等浙中重鎮克復後，杭州即成孤城，屆時再行總攻。另，金華。衢州一帶清軍兵力薄弱，多為地方團練，戰鬥力遠不如湘軍和綠營。劉成芳部若能迅速攻克金華，則浙中大局可定。”
楊秀清放下軍報，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著譚紹光部暫駐德清。塘棲一線，繼續構築工事，封鎖杭州北面。吳如孝部移駐嘉興以南，伺機渡過錢塘江，威脅杭州東面。何時發動總攻，待金華克復後另令。”
寫完這道命令，他又取過一張紙，開始寫另一份調令。
“著北王韋昌輝率本部一萬二千人，即日從袁州啟程，向南康進發。到達南康後，與廣東清軍對峙，不得擅自出戰，亦不得擅自撤退。只需將廣東清軍牽制在南安。贛州一線，即為完成任務。”
“著劉成芳率東殿軍兩千人，即日從南康啟程，經贛州東進，進入福建汀州境內，再折向北，直插浙中金華府。行軍途中注意隱蔽行蹤，不可讓清軍察覺我軍意圖。克金華後，即行北上，與譚紹光部會攻杭州。”
傅善祥站在一旁，看著他筆走龍蛇，輕聲問道：“東王，讓北王去南康，是有什麼特別的考慮嗎？”
楊秀清擱下筆，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韋昌輝在袁州待了大半年，手底下的兵閒得發慌，他也閒得發慌。人一閒，就容易想東想西。讓他去南康跟廣東清軍對峙，給他找點事做，省得他在後方搞小動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峻了幾分。
“南康那個地方，山高林密，交通不便。廣東清軍雖然人數不少，但大多是綠營兵，戰鬥力一般。韋昌輝在那邊待著，既翻不起大浪，也立不了大功。等浙江打下來，江西的局面也差不多穩了，到那時候，他這支北王部隊，也該好好整編整編了。”
傅善祥默默記下他的話，心中瞭然。
東王這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韋昌輝被派到南康，不只是為了牽制廣東清軍，更是為了把他釘在一個遠離天京。遠離江西腹地的角落裡，讓他既無法干預朝政，也無法經營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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