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杭州（七）
曾國藩看完三封信，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長沙城，四月的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芭蕉葉上的雨聲滴滴答答，書房裡的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今年四十八歲，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從咸豐三年組建湘軍算起，他已經在與太平天國的戰爭中耗費了整整六年的光陰。六年來，他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無數次以為勝券在握，又無數次被太平軍翻盤。向榮的江南大營覆滅了，江北大營也覆滅了，德興阿被俘，和春逃亡，張國樑戰死江陰，蘇州。常州。嘉興盡入太平軍之手。
如今清軍在長江南岸的據點，只剩下杭州和上海。長江北岸的據點，都被太平天國佔了去，戰線都被推到淮河一線了。而太平天國的版圖，已經從武昌一直延伸到鎮江，從九江一直延伸到杭州外圍，佔據了長江中下游最富庶的膏腴之地。
更讓他擔憂的是，太平軍的變化。
以前的太平軍，打仗靠人海戰術，武器低劣，雖然火槍火炮也不少，可都是亂打一氣，紀律鬆弛，雖然聲勢浩大，但終究只是流寇。但這幾年，太平軍明顯在發生變化——他們的武器越來越精良，戰術越來越成熟，後勤越來越穩固。尤其那支穿著青色戰袍的東殿軍，攻如猛虎，守如磐石，已經成為曾國藩心中最大的隱患。
“大人。”幕僚趙烈文端著一盞茶走進來，放在他手邊，輕聲道，“您已經坐了一下午了。”
曾國藩回過神來，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惠甫，你說，我們是不是老了？”
趙烈文愣了一下，沒有接話。
曾國藩指著桌上的三封信，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
“沅甫圍安慶，久攻不下。李續賓圍九江，寸步難進。鮑超在皖北疲於奔命。三路大軍，沒有一路能開啟局面。而髮匪呢？他們在九江和安慶同時抵擋住了我軍，還有餘力圍攻杭州。杭州一旦失守，浙江就門戶洞開，和江西髮匪連成一片，皖南也就不攻自破了。到那時候，髮匪在東南連成一片，又佔據富庶之地，局面就更難收拾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洪楊之亂，從廣西打到湖南，打到湖北，打到江西。安徽。江蘇，整整九年了。九年來，朝廷殫精竭慮，各路大軍前仆後繼，可髮匪的版圖卻越打越大，兵鋒越打越銳。我常在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趙烈文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大人，您在咸豐三年寫過一篇《討粵匪檄》，說髮匪是‘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髮匪打的不僅是軍事上的仗，更是一場與綱常倫紀之戰。這樣的對手，不是一朝一夕能打敗的。”
曾國藩苦笑著搖了搖頭。
“話雖如此，但皇上每日盼著捷報，戶部每日催要軍餉，前方將士每日在流血犧牲。我身為兩江總督，督辦江南軍務，若是拿不出一點像樣的戰果來，如何對得起皇上的信任，如何對得起死去的將士？”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
趙烈文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長江中下游是髮匪的根基所在，他們佔了江浙的賦稅重地，又扼住了長江天險，我軍處處受制。要想打破這個局面，我們得有三支大軍：一支在長江中游牽制，一支在長江下游圍攻金陵，一支在浙江抄其後路——還有一支，在淮河流域另起爐灶。”
曾國藩抬起頭，目光炯炯。
“湖南。湖北。江西。安徽，這幾年已經被戰火打成了一片焦土。湘軍的兵源和軍餉，大多依賴湖南一省，湖廣經年累月已經不堪重負。我們要從南到北，再從東到西，四面開花，讓太平軍疲於奔命。”
他坐下來，開始給咸豐帝寫奏摺：
“一。臣已命道銜李鴻章，招募淮北健兒五千人，另立新軍，名曰淮軍。淮軍以皖北子弟為主，熟悉地利，慣於山野，期年後可赴淮河沿線肅清捻軍。二。再命左宗棠募湘楚子弟六千人，編練楚軍。楚軍成軍後，可配合李續賓攻取江西，或相機圖浙，配合圍攻杭州。三。湘軍已練成之各營繼續與各路髮匪對峙，湘軍繼續募兵擴軍，以備大舉。”
奏摺寫完，已是深夜。
外面的夜風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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