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杭州（六）
李續賓咬了咬牙，放下望遠鏡。
“傳令下去，繼續挖壕溝，加固圍城工事。”他轉身對副將說，“另外，給曾大帥寫信，就說九江久攻不下，請求增撥糧草彈藥。”
“是！”
太平天國九年，四月初八。安慶前線。
長江上的晨霧未散，陳玉成就已經站在安慶城頭的望樓上，舉著望遠鏡望著下游方向。
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但打了這幾年的仗，臉上早已看不出少年人的稚氣。皮膚被江風吹得粗糙黝黑，眼窩微微凹陷，顴骨突出，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但他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銳利得像鷹。
“丞相（陳玉成目前的官職是天官正丞相），天京送來的補給船到了。”副將劉瑲琳快步走上望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東殿軍撥過來的，火槍一百支，米尼彈兩萬發，虎蹲炮霰彈五百發。”
陳玉成放下望遠鏡，快步走下望樓，來到南門碼頭。
兩條貨船正在靠岸，船上的東殿軍士兵將一箱箱彈藥卸上碼頭。陳玉成蹲下身，撬開一個木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紙殼定裝彈。他拿起一發，在手裡掂了掂，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東王還是想著咱們的。”
“那是自然。不過丞相——”劉瑲琳壓低聲音，“東王的使者還帶了個口信來。”
“什麼口信？”
“東王說，安慶不用急著決戰，天京工業區的產量每個月都在漲。這邊耗得越久，咱們的裝備就越好，清妖的耐性就越差。眼下就像拔河，咱們只要穩住腳步，一寸一寸地往後拽，清妖遲早撐不住。”
陳玉成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說得對。”他轉過身，望著對岸曾國荃大營的方向，“曾老九想速戰速決，我偏不遂他的願。傳令下去，各營加固城防工事，節約彈藥，以守為主。有戰機就出擊，沒戰機就耗著。”
“是！”
“另外，”陳玉成又加了一句，“讓夜襲隊今晚再出去一趟。目標——湘軍東大營的糧草囤積點。”
劉瑲琳咧嘴笑了：“明白。”
四月初十，皖北，潁州府。
鮑超站在官道上，看著眼前一隊衣衫襤褸的潰兵從北面逃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怎麼回事？”他厲聲問一個踉踉蹌蹌跑過來的把總。
“鮑軍門！捻子......捻子打下了潁上！守軍全軍覆沒！”那把總滿臉血汙，說話時嘴唇都在哆嗦，“張樂行親自帶隊，保不齊有上萬人馬，火器也不少，咱們擋不住啊！”
鮑超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是湘軍中公認的猛將，號稱“鮑閻王”，打仗悍不畏死。咸豐六年，他在湖北黃州帶著幾百人就敢衝太平軍的營寨，手刃數十人，負傷十幾處，渾身是血地殺出重圍。從那以後，湘軍中提起鮑超，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但即便是這樣的猛將，現在也覺得有勁兒沒處使。
他率領五千湘軍進入皖北，任務是肅清淮河兩岸的捻軍和太平軍，保護曾國藩大營的側翼安全。可皖北這地方，捻軍遍地都是，大大小小几十股，多的幾千人，少的幾百人，聚散無常，神出鬼沒。鮑超一齣擊，捻軍就散入鄉野；他一回師，捻軍又聚攏起來，繼續騷擾清軍的糧道和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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