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九年七月二十五日，天京。
楊秀清站在東王府的書房裡，面前攤著譚紹光從寧波發來的捷報。捷報旁邊，是一份寧波港各國商行的粗略名錄——美國旗昌洋行、瓊記洋行，法國旗昌洋行的分號，英國怡和洋行的代理處，以及一個讓傅善祥認了半天才拼出讀音的名字：普魯士伊爾曼洋行。
“善祥，給各國公使的照會，都送出去了？”
“回東王，都送出去了。”傅善祥翻開隨身的冊子，“美國公使華若翰的照會由天京禮部首接遞送，英法領事館的照會託美國洋行轉交，普魯士那邊……他們沒有駐華公使，是透過上海一家普魯士商行轉遞的。”
楊秀清點了點頭。
照會是七月二十三日從寧波送出的，到現在才過去兩天。但他知道，這幾份照會一旦到了各國公使的案頭，就會像石子投進水塘，激起一連串的漣漪——有的漣漪會擴散成波浪，有的會悄無聲息地消失，有的則可能反彈回來，砸在自己身上。
他坐回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告訴譚紹光，寧波開埠的訊息放出去之後，密切關注各國洋商的動向。美國人最急，他們應該第一個派人來談。普魯士人也會來，但他們的胃口還沒養大，先拿小訂單吊著。英法暫時不用主動接觸，等他們自己找上門。”
傅善祥記下，問了一句：“東王覺得英法會來嗎？”
楊秀清放下筆，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英法現在火燒眉毛，顧不上咱們。但等他們騰出手來，一定會來。到時候，可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七月底的這幾份照會，漂洋過海抵達各國公使手中時，引發的反應截然不同。而最早做出反應的，果然是美國人。
八月初三，寧波港，旗昌洋行。
旗昌洋行的大班羅伯特·費倫坐在臨海的辦公室裡，手裡捏著太平軍發來的開埠通商公告，從頭到尾讀了三遍。公告是用英文寫的，措辭談不上優美，但意思很清楚：太平天國歡迎各國商人來寧波、天京、蘇州等地設館貿易，保證各國商人的安全和自由貿易權利，絕不設釐卡刁難。
費倫放下公告，腦子裡噼裡啪啦打著算盤。
太平軍和清軍，誰贏誰輸，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太平軍控制區裡堆積如山的生絲和茶葉。太湖沿岸盛產生絲，杭州灣南北遍植茶園，這些貨以前只能透過上海租界出口，洋行和清廷的厘金關卡層層盤剝，運到上海裝船時價格己經翻了好幾倍。如今太平軍自己開了寧波口岸，首接跟洋商做生意，中間環節砍掉了一半，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告訴寧波那邊，我們願意談。”費倫對身邊的買辦說，“先派人去天京探探口風，如果他們真有誠意，旗昌就在寧波和天京各設一家分號。”
“大班，要不要先問問上海領事館的意思？”
“華若翰？他管不著我。”費倫擺了擺手，“他手裡連兵都沒幾個，能拿我怎麼樣？再說了，美國政府的態度你還不清楚？只要不正面跟清廷撕破臉，商人願意跟誰做生意，他們才懶得管。”
費倫說的是實話。美國駐華公使華若翰這幾年的主要工作不是跟清廷打交道，而是跟英法使節周旋。英法要打北京，美國不想摻和；英法要逼清廷修約，美國只想搭便車多開幾個口岸。至於太平天國——華若翰的態度一向是：只要美國商人能賺錢，只要別鬧出外交糾紛，隨便。
八月十日，旗昌洋行派出的代表抵達天京。楊秀清讓禮部設宴款待，規格不高不低，客氣但不過分熱情。宴席上，禮部官員將一份詳細的通商章程遞到美國代表手中：生絲出口稅按值百抽三，茶葉出口稅按值百抽五，比清廷的厘金關卡低了將近一半。進口貨物關稅同樣抽三，但武器彈藥、機器裝置和鋼鐵銅鉛等戰略物資一律免稅。
“免稅？”美國代表翻到這一條時，眼睛都亮了。
武器彈藥、機器裝置、鋼鐵銅鉛——這些正是美國工業品最有競爭力的品類。太平天國對這些東西免稅，等於把門敞開了讓他們往裡頭運。
“東王說了，這些東西越多越好，有多少要多少。”禮部官員笑著補充。
美國代表合上章程，心裡己經在盤算回程時該往貨船上裝多少支槍、多少箱彈藥了。
相比美國人的精打細算，普魯士人的反應要慢上不少。事實上，當太平天國的照會輾轉送到上海那家普魯士商行時，人家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普魯士在東亞既沒有艦隊，也沒有公使，連個能做主的人都沒有。
商行的老闆叫約翰·伊爾曼，在東亞做雜貨貿易己有十年，賣過鐘錶、鋼琴、啤酒，也倒騰過武器。他拿著太平軍的照會看了半天，最終做了個決定：自己親自去寧波看看。反正清廷的軍隊也管不著他，普魯士又沒跟清廷簽訂任何條約來限制他和誰做生意——他帶著樣品和報價單，坐上了一條駛往寧波的商船。
普魯士政府的反應則是在幾周之後才顯現。1859年，普魯士剛剛決定派遣以艾林波伯爵為首的外交使團前往東亞，意圖是與中國、日本等國建立正式外交關係、締結商約。艾林波使團的船隊還沒出發，有關太平天國的訊息便先一步傳到了柏林。普魯士外交部的官員們在驚訝之餘，迅速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如果能搶在英法之前與太平天國建立貿易關係，普魯士的工業品就能在長江流域找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市場。而他們的競爭對手英法，此刻還在北方忙著跟清廷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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