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上海英租界。
英國領事館裡，領事密迪樂將太平軍的照會扔在桌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的意義——寧波是浙東最大的港口，太平天國控制寧波之後，等於在長江口以南又開了一扇通商的大門。更重要的是，太平天國的照會里明確承諾了“自由貿易權利”和“不設釐卡”，這與清廷對洋商的層層設卡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他現在根本沒心思管這些。
因為大沽口吃了敗仗。
1859年6月25日，英法聯合艦隊在大沽口強行闖入白河，被僧格林沁的清軍炮臺迎頭痛擊，損毀戰艦三艘，傷亡西百餘人。這是鴉片戰爭以來，清軍對陣西方軍隊取得的第一場勝利。英法國內輿論一片譁然，報紙上天天叫嚷著“報復”“佔領京城”“將皇帝逐出皇宮”。英國駐華公使普魯斯和法國公使布林布隆正在拼命向兩國政府請求增兵，準備在1860年發動一次更大規模的遠征。
在這種局勢下，密迪樂根本沒有精力去處理太平天國的事。何況，英國內閣對太平天國的態度本來就是模糊的——既不想支援一個反叛政權而得罪清廷，又不想完全放棄太平天國控制區的貿易利益。
“給額爾金勳爵寫一封信。”密迪樂對秘書說，“告訴他，太平天國己經拿下寧波，並向各國發出了通商照會。我個人認為，在目前的情況下，英國不應該公開表明任何立場。讓商人自己決定要不要去寧波做生意，政府暫時不表態。”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太平天國願意購買我們的軍火，我們不阻止。”
這句話才是要害。
英國政府嚴禁本國商人向太平天國出售武器，但在1859年這個節骨眼上，英法正跟清廷處於戰爭狀態，清廷是敵人，太平天國則是敵人的敵人。雖然英國內閣從來沒有正式改變過對太平天國的“中立”政策，但在實際操作中，各級官員早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上海的英國洋行透過各種方式向太平軍走私軍火，只要不擺在檯面上，沒人去管。事實上，早在幾年前英國商人就開始間接地向太平軍提供武器，因為他們發現“太平軍歡迎外國人同他們做買賣，首先需要的是軍火，有多少要多少”。
更何況，大沽口的仇還沒報。清廷既然敢炮打英國軍艦，英國商人更樂於看到太平天國從南邊給清廷多添些麻煩。
八月底，英商怡和洋行悄悄派了一條商船前往寧波，船上裝著一批“五金雜貨”——清單上寫的是農具和鐵器，但貨艙底下的木箱裡，碼著兩百支最新的恩菲爾德線膛步槍，以及五千發定裝彈藥。
怡和洋行的代理人在寧波見到了譚紹光。譚紹光驗過貨之後，二話沒說，付了銀子，還額外給了三千兩“辛苦費”。怡和的代理人接過銀子時，笑得像只狐狸。
“譚將軍，如果這些貨合用，下一批我們還能送來更多。”
譚紹光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想東王那句話——洋人不在乎誰做皇帝，他們在乎的是白花花的銀子。只要付得起銀子，什麼都買得到。而太平天國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八月二十八日，天京城，東王府。
楊秀清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譚紹光從寧波發來的最新稟報。
稟報中詳細記錄了各國洋商的反應：美國旗昌洋行己經決定在寧波設立分號，第一批貨物是舊金山運來的機床配件和銅錠，換走了太平天國聖庫裡的茶葉和生絲。普魯士伊爾曼洋行也簽訂了協議，主要供應機械零件和精密工具，訂單不大但持續穩定。英法方面，目前還只有怡和洋行在秘密接觸，但譚紹光判斷，用不了多久，更多的英法洋行就會跟進。
“東王，洋人們都在動。”傅善祥站在一旁，聲音裡帶著興奮，“美國人來得最快，普魯士人來得最小，英法來得最晚——但他們都在來。”
楊秀清放下稟報，嘴角的笑意緩緩加深。
“讓他們來。來得越多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天京、蘇州、寧波、上海西個位置依次點過。
“美國人要我們的茶葉和生絲，普魯士人要我們的市場，英法遲早也會來。等他們都在我們的地盤上開了洋行、賺了銀子，清妖再想封鎖我們，就不是跟我們一家打仗了——是跟所有人的銀子打仗。”
他轉過身，看著傅善祥。
“給譚紹光回信。告訴他，凡是願意跟我們做生意的洋商，一律歡迎。但在三件事上，寸步不讓。”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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