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廣信府與福建交界處，仙霞嶺。
楊輔清勒住馬，望著眼前層層疊疊的山巒，沉默了好一陣。六月的閩北，山間霧氣蒸騰，滿目蒼翠。仙霞古道蜿蜒如蛇，從浙江江山一路南來，穿過楓嶺關進入福建浦城境內。石階被歷代商旅和戍卒的腳板磨得光滑如鏡，青苔從石縫裡擠出來，溼漉漉地泛著光。
他身後，六千人的隊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條望不到尾的長蛇。火槍手扛著槍走在中間，虎蹲炮被拆成零件，由騾馬馱著，炮手們牽著韁繩，小心翼翼地走在懸崖邊的窄道上。這支隊伍從廣信府出發，翻越武夷山脈，己走了整整西天。
“楊將軍，過了楓嶺關就是浦城縣地界了。”副將陳志遠策馬上前，指著前方山脊上一道隱約可見的關牆，“浦城守軍約千人，大多是地方團練。咱們是打還是——”
“不急。”楊輔清翻身下馬，走到路邊一塊巨石上攤開地圖，“東王說了，閩北多山，不利大隊展開。咱們六千人馬，擠在山路上，被伏擊就麻煩了。先派斥候摸清浦城的情況，其餘人就地休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記住，我們是來均田的，不是來屠城的。進了福建，每下一縣，田畝局的人要跟上。分到地的人會變成我們的眼線和根基，用不著我們費力氣去找清軍的藏身之處。”
陳志遠咧嘴一笑:“將軍這話說得跟東王原版似的，一字不差。”
楊輔清沒有笑。他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武夷山，想起那晚東王在書房裡說的“自家兄弟，不多說了”。他知道，東王把這個關口交給他，不是因為他比李世賢能打，而是因為閩北的山，他楊輔清比誰都熟。從廣西到湖南，從湖南到江西，他翻過的山不計其數。閩北再險，險不過金田起事時他們鑽過的十萬大山。
“傳令下去。”他收起地圖，聲音沉穩，“斥候三路探查浦城方向，主力就地紮營。今夜寅時出發，拂曉前拿下浦城。”
六月十一日，浦城。
楊輔清沒有強攻。他的部隊趁著夜色摸到浦城北門外，虎蹲炮架在山坡上，對準城門轟了三輪，城門就被實心彈砸穿了。城裡的清軍還沒來得及組織像樣的抵抗，太平軍的火槍手己經衝進了北門。浦城守軍不過千餘人，面對六千太平軍精兵，支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潰散了。
楊輔清進城後，第一件事不是清點戰利品，而是召集城中百姓，在縣衙門口宣講均田。田畝局的官員帶著冊子挨家挨戶登記無地少地的農戶，丈量從清廷官吏和大地主手中繳獲的田產。第一批分到田的農民滿臉不敢相信的表情，捧著地契反覆端詳。楊輔清看著這些臉，想起楊秀清說的那句話——“分到地的農民會支援你，他們是你在陌生之地最可靠的眼線和根基。”
六月十五日，楊輔清部繼續南下，攻克水吉，逼近建寧府。建寧是閩北重鎮，城內守軍約三千人，由建寧知府率綠營兵守禦。楊輔清沒有急於攻城，而是先掃清建寧外圍的甌寧、松溪、政和等縣。每克一縣，即推行均田，建立鄉官制度。到六月底，建寧府外圍己盡入太平軍控制。
七月初五，楊輔清對建寧府城發動總攻。守軍據城頑抗兩日後，城內糧草斷絕，三千守軍死傷過半。七月初七夜，建寧城破。楊輔清在城頭升起太平天國旗幟時，滿城的閩北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著這支穿著青色戰袍的軍佇列隊走過街道。
與此同時，六月初十，溫州府以南，福鼎縣境。
李世賢的部隊走的是另一條路。從溫州南下，經瑞安、平陽，進入福建福寧府境內。這條路比閩北山路好走一些，沿途多有漁村和小鎮，糧草補給不成問題。但李世賢要面對的不是山，是海。
“李將軍，斥候來報。”副將譚宣快步走到他身側，“福鼎縣城守軍不足五百，都是本縣團練。但福寧府城在霞浦，守軍約有兩千人。另外，福州方向派了火器營過來，正在往福寧方向運動。”
李世賢點了點頭，年輕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今年才二十六歲，但在江北打了好幾年硬仗，早就學會了在聽到壞訊息時不皺眉頭。
“福州派了多少人？”
“約一千五百人，其中有火槍手三百人，帶著幾門小炮。”
“知道了。”李世賢翻身上馬，“傳令，今晚攻下福鼎，休整一日後首撲福寧。”
六月十二日，福鼎城不戰而降。守城團練聽說太平軍到了，多數一鬨而散。知縣帶著幾個衙役想組織抵抗，被李世賢的先鋒部隊在縣衙門口堵住，排槍放過一輪之後，知縣自己開啟縣衙大門，捧著官印跪地請降。
李世賢沒有在福鼎多停留。留三百人駐守後，他率主力繼續沿海南下。六月十五日，攻克霞浦縣，切斷了福寧府與海上的聯絡。六月十八日，福寧府城被圍。
六月二十二日，對福寧府的總攻打響。李世賢的東殿軍火槍營三千人排成三列橫隊，在城牆下一百五十步處輪番射擊，彈雨將城頭守軍壓得抬不起頭來。後裝炮以驚人的射速對城門持續轟擊，實心彈在鐵皮包裹的城門上砸出一個個窟窿。虎蹲炮推到圍牆缺口處，霰彈潑灑進去，將試圖堵缺口的清軍割倒了一片又一片。
六月二十二日午後，福寧府城破。李世賢站在城頭，望著東面波瀾壯闊的大海，沉默了很久。海面上，有清軍水師的幾艘木船正在遠處巡弋，船上的水兵望見城頭升起了太平天國的旗幟，一時不知所措，徘徊良久後掉頭向南駛去。
李世賢在福寧休整三日後，按照楊秀清的部署，分兵兩路：一路三千人由他親率，沿海南下，攻取羅源、連江；另一路三千人由部將帶領，翻越鷲峰山進入閩中腹地，牽制福州方向的清軍。
七月初，李世賢部攻克羅源。羅源是福州東北方向的門戶——縣城不大，但地理位置重要，扼守福州通往福寧的官道。李世賢拿下羅源後，福州的清軍如臨大敵。
福州是福建省城，閩浙總督慶端坐鎮於此。慶端手上雖有督標三千人、福州城守營兩千餘人，但福建的綠營精兵此前己被抽調北上入贛，留在福州的大多是老弱和新募的團練。面對李世賢的六千人，慶端不敢出城野戰，只能一面下令全城戒嚴，一面向清廷六百里加急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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