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紡織車間出來，楊秀清又看了糧油加工車間。這裡裝的是幾臺蒸汽動力的碾米機和磨面機，還有兩臺液壓榨油機。碾米機用蒸汽機驅動鐵輥筒旋轉，稻穀從輥筒之間透過，穀殼被壓碎剝落，出來的就是白米。一臺碾米機一天能碾米上千斤，頂得上幾十個人用石臼舂米。榨油機用水壓機壓榨，出油率比傳統木榨高出近兩成。
這些都是利潤不高但用量巨大的民生產品。楊秀清心裡清楚，太平天國要真正站穩腳跟，光靠槍炮不行，還得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油吃。工業生產不能只盯著軍工，民生的基礎也得打牢。
走出西區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下來。工業區的燈火次第亮起，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蒸汽機的排氣聲在廠房之間迴盪。
楊秀清在鐵軌旁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後這片日夜不息的工廠群。冶煉區的鋼水還在奔流，槍炮作坊的鍛錘還在敲擊，彈藥坊的流水線還在轉動。而現在，化肥車間、火柴車間、紡織車間、糧油車間也在緊鑼密鼓地安裝裝置，用不了多久，這些新車間也會像軍工車間一樣，日夜不停地吐出產品。
軍工和生產，兩條腿走路。一條腿強壯，另一條腿也得跟上。兩條腿都站住了，才能跑起來。
“東王，”傅善祥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去年這個時候，咱們還在為火藥的原料發愁，還在為了多造一門炮而精打細算。今年這個時候，化肥、火柴、紡織機都運到家門口了。”
楊秀清微微揚起嘴角。
“明年這個時候，還會有更多的東西。普魯士人己經答應幫我們建一座電報局，先從工業區到天京城內拉一條線，以後再延伸到蘇州、寧波。美國人在談一筆更大的買賣——幫我們建一個船廠，自己造蒸汽船。”
船廠。
這兩個字，讓傅善祥的眼睛亮了起來。
“善祥，”楊秀清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告訴譚紹光，寧波那邊的生意繼續擴大。另外，給旗昌洋行和伊爾曼洋行遞個話——太平天國明年要訂的東西還很多，讓他們把最好的機器、最好的技師留著。”
他頓了頓，望向長江下游的方向。那裡是上海，是英法租界，是清軍在江南最後的堡壘。
“清妖還在做夢。他們以為封鎖了長江，太平天國就會缺糧缺鹽、不戰自潰。他們不知道，我們己經在種自己的棉花、紡自己的布、碾自己的米、榨自己的油。他們更不知道，我們馬上就要用自己的化肥種莊稼，用自己的紡織機做衣服，用自己的火柴點火，用自己造的蒸汽船在長江上航行。”
他轉過身，大步向工業區別院走去。
“讓他們封鎖吧。再封幾年，看誰先撐不住。”
遠處的轉爐車間，一爐鋼水正在出爐。白色的火焰從爐口噴湧而出，映照在整個工業區的上空，也映照在楊秀清那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裡。
十月二十三，農務車間正式開工。
霍爾特帶著幾個美國技師和中國學徒，將骨粉磨碎機安裝好，接通蒸汽動力。第一批收集來的牛骨和豬骨被投進磨機的料斗，在鐵輥的碾壓下發出嘎吱嘎吱的碎裂聲。片刻之後，淺灰色的骨粉從出料口傾瀉而出，細膩得像麵粉。
硫酸車間那邊，鉛襯反應室裡，硫磺在空氣中燃燒產生二氧化硫，再透過催化轉化為三氧化硫，被水吸收後變成硫酸。這是十九世紀最成熟的鉛室法制硫酸，雖然效率不高，但工藝簡單可靠。第一批產出的硫酸帶著淡黃的顏色，倒入骨粉攪拌槽中，兩種原料在攪拌葉片的攪動下劇烈反應，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酸澀刺鼻的氣味。
攪拌後的混合物被送到晾曬場上攤開晾乾，水分蒸發後，灰白色的過磷酸鈣就成型了。然後用粒肥機壓成綠豆大小的顆粒，裝袋封存。
楊秀清站在晾曬場邊，抓起一把剛晾乾的過磷酸鈣顆粒，放在手心裡細細端詳。顆粒的顏色不太均勻，有些偏灰有些偏白，還帶著細微的骨渣痕跡，遠不如後世化肥那般均淨細膩。但在這個時代，這己經是劃時代的產品了。
“肥效試驗做了嗎？”他問霍爾特。
“做了做了。”霍爾特用力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幾排方格，“我們在城外的試驗田裡種了小白菜，分成三塊：一塊什麼都不施，一塊施農家肥，一塊施農家肥加過磷酸鈣。這才半個月，施過磷酸鈣的那塊，菜葉子比另外兩塊大了差不多兩圈，顏色也更深。”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上面用鉛筆寫著一串數字。
“這塊田，一半是用老法子種的，每畝撒了三千斤豬糞。另一半是豬糞加上二十斤過磷酸鈣。老法子那半邊，白菜長到三十天，單棵重量一斤二兩。加過磷酸鈣那半邊，單棵重量一斤七兩——多了西成。”
楊秀清聽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西成的增產，這己經超過他最樂觀的預期了。
“告訴各府縣的田畝局，讓他們選幾塊不同土質的地，分別做肥效試驗。水稻、小麥、棉花、桑樹，每種作物都要試。試驗資料記清楚，明年開春前彙總上報。如果各地試驗效果都好，明年春耕就把這條生產線開到最大產能，全部撥給農戶施用。第一年免費，讓老百姓親眼看到效果。第二年再開始收錢，價格按成本價，不賺老百姓的錢。”
胡文炳在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成本。骨粉的來源不成問題，天京周邊每天屠宰的牲畜數量不小，加上從各府縣收集來的骨頭，供應一條生產線綽綽有餘。硫酸的原料是硫磺和水，硫磺需要進口一部分，但從煉焦煙氣中收集的硫磺己經能頂一部分用量。綜合下來，每斤過磷酸鈣的成本大約在三五文錢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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