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放下簡化字方案，拿起童子營報送的那份《首批留洋學生名錄》。
名冊上工工整整地寫著一百個名字。每個人名後面都標註了年齡、籍貫、學業成績和童子營教官的評語。年齡最小的十西歲，最大的十八歲，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可靠子弟。他們的父母要麼是太平軍的老兄弟，要麼是均田後分到地的貧苦農家，家世清白，根正苗紅。
楊秀清一頁一頁地翻看。
這些少年，在童子營裡學了識字、算術、格致和測繪，基礎己經打得相當紮實。但他們要學的東西，在天京己經學不到了。蒸汽機的原理、轉爐的砌築、機床的操作、化學的分析方法、地質勘探的技術、鐵路橋樑的設計——這些知識，只有到西洋去，到那些煙囪林立、機器轟鳴的工廠裡去，才能真正學到手。
“美國一百人，普魯士一百人。”傅善祥輕聲說道，“美國那邊，旗昌洋行願意幫忙聯絡學校。普魯士那邊，艾林波伯爵親自回信表示歡迎，說普魯士的大學和工廠都願意接收我們的學生。”
楊秀清點了點頭。
美國和普魯士的態度，他早就預料到了。美國人在東亞沒有殖民地，也不想跟清廷翻臉，但他們更不想錯過跟太平天國做生意和增強影響力的機會。接收幾個中國留學生，既能示好太平天國，又花不了幾個錢，何樂而不為？普魯士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在東亞既沒有公使也沒有艦隊，正愁沒有機會擴大影響力。艾林波伯爵恨不得把普魯士的機器、槍炮和技術人員一股腦塞進太平天國，留學生這種長期投資，他求之不得。
至於英法——楊秀清在給譚紹光的密信裡寫得很清楚：“英法兩國目下在北方與清妖交戰，態度曖昧，暫不宜向其派遣留學生。待其與清妖戰事結束，再看情形定奪。”
實際上，他心裡想的是：等英法在北京把清廷揍一頓之後，他們就會發現太平天國己經在長江流域站穩了腳跟。到那時候再來談合作，條件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這兩百人出發前，本王要親自見一見他們。”楊秀清放下名冊，“告訴他們，他們不是出去享福的。西洋的飯沒有天京的好吃，西洋的話他們一句都聽不懂，西洋人會拿他們當怪物看。但不管多苦多難，都得給本王咬牙挺住。學成歸來的人，東王府破格任用。中途跑回來的，一輩子抬不起頭。”
傅善祥記下，又問：“東王，第二批留洋學生的人數和時間，是否也一併定下來？”
“從明年起，每年派一批。每批人數逐年增加，明年每國各一百五十人，後年各一百七十人，大後年各兩百人。五年後，留洋學生總數要達到一千人以上。”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那份留洋學生名冊上。這些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知道，五年之後、十年之後，這些名字中會有一批人回到太平天國，成為工業、軍事、教育、外交各個領域的中堅力量。他們將會帶回來西方的科學技術、管理經驗和思想觀念，他們將會成為太平天國從傳統農業政權向現代工業國家轉型的關鍵推動者。
但那是將來的事。
眼下，他要做的，是把第一步邁出去。
“善祥，給他們每人發一份路費——五十兩銀子。告訴他們，這是東王府給的安家費，讓他們的爹孃放心，他們的兒子是天國的棟樑，天國會替他們養老送終。”
“是。”
楊秀清拿起筆，在兩份文書上分別批了一行字。
在《簡化字推行方案》上，他批的是：“準。即日起施行。著禮部會同天京書院編纂《簡化字常用字表》及配套教材，分發各地學堂。各地縣學、童子營、軍營教導隊，自今年冬學起教授簡化漢字。”
在《首批留洋學生名錄》上，他批的是：“準。首批留洋學生二百人，本月內從天京出發，經由寧波，分赴美國和普魯士。著令沿途各府縣妥善接待，確保行途安全。另，著東王府撥款十萬兩，作為留學經費，專款專用。”
擱下筆，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十月的天京秋意己深。工業區的濃煙依舊滾滾向天，秦淮河上的貨船往來如梭，碼頭上解除安裝著從美國和普魯士運來的機器和鋼材。天京城的街巷裡，學堂的讀書聲隱約可聞——那是童子營的孩子們在上課，他們學的是簡化字，用的是新編的課本，讀的是格致和算術。
一個個政策的出臺，一件件事情的落實，太平天國這臺龐大的機器正在按照他的意志，一點一點地改變著。
楊秀清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段話。
“一個國家的未來，不在於它有多少軍隊、多少財富，而在於它有多少受過教育的人民。”
他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工業、教育、文字、留學。這些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見成效的。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甚至需要一代人的時間，才能看到真正的成果。但楊秀清不急。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
窗外的鐘聲敲響了，是工業區新建的鐘樓在報時。那口鐘是用轉爐鋼鑄的，聲音渾厚悠長，在天京城上空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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