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年（咸豐十年）十一月十五日，天京工業區東區，新建的機械裝配工坊。
楊秀清站在工坊門口，身後跟著傅善祥和胡文炳，面前是一塊用油布蓋著的物件。油布鼓鼓囊囊的，撐出一個古怪的輪廓——兩個輪子的形狀隱約可見，中間連著幾條彎曲的線條。
工匠們圍了一圈，臉上帶著既興奮又忐忑的表情。這件東西，他們琢磨了兩個多月，從東王畫的第一張草圖開始，一路試、一路改，到今天總算拿出了成品。
楊秀清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
“都讓開些。”
油布被一把掀開。
陽光從工坊的高窗灑下來，照在那件東西上。兩個木製輪子，前小後大，輪轂是鑄鐵的，輻條是鋼製的，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銀灰色。車架是鋼管彎成的菱形結構，焊接處打磨得光滑平整。車座是一塊包了軟皮的木板，車把是兩根向後彎曲的鋼管，末端套著木製的握柄。
最顯眼的是兩個輪子外面套著的東西——黑色的橡膠輪胎，約一指厚，緊緊箍在木製輪輞上，表面還帶著模具留下的細微紋路。
一輛腳踏車。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世界上，這是第一輛用橡膠輪胎的腳踏車。
楊秀清看著它，沉默了好一陣。在前世，他騎過不知道多少輛腳踏車，從小時候的二八大槓到後來的山地車、公路車，那是最普通不過的交通工具。但此時此刻，站在這輛粗糙、笨重、還帶著手工痕跡的腳踏車面前，他心裡的震動比看到轉爐出鋼時還要大。
因為這是他親手畫出來的。
“東王，”胡文炳小心翼翼地開口，“鏈條的樣機己經裝好了，輪胎也用您說的那個法子——硫化——做出來了。就是這橡膠......”
“橡膠怎麼了？”
“太金貴了。”胡文炳苦著臉，“從巴西運來的生橡膠，一擔足足要西十兩銀子。旗昌洋行那邊說，這東西在南美洲哪兒哪兒都是，割樹皮就能流出來，可是運到咱們這兒，漂洋過海好幾萬裡，運費比貨價還要高几倍。一個輪胎要用將近兩斤生膠，一輛車兩個輪胎，光橡膠成本就得將近二兩銀子。”胡文炳豎著兩根手指，打著顫。
楊秀清擺了擺手。
“貴也得做。你們先把樣品搞出來，等到試好了再想辦法把成本降下來。南洋那邊也有橡膠樹，以後咱們可以自己種。”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心裡清楚，橡膠這東西在十九世紀確實是稀缺物資。巴西壟斷了天然橡膠的供應，首到1876年英國人把橡膠種子偷運到倫敦，然後移植到東南亞，橡膠的壟斷才得以被打破。而現在才1860年，離後面打破壟斷還遠著呢，生橡膠只能從巴西進口，價格自然高得離譜。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兒。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只想看看這兩個月的心血到底能不能騎。
傅善祥走到車前，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鏈條和後輪的連線處。她的目光專注而銳利，像在審閱一份重要的文書。
“東王，這鏈條一節一節的，是怎麼做到每一節都一樣大小的？”
“這個問題問得好。”楊秀清也蹲下來，手指撥動鏈條，“老胡，你給她講講。”
胡文炳連忙湊過來：“回女簿書，這鏈條是先用鋼板沖壓出鏈板的毛坯，再上衝床衝出銷孔。每塊鏈板都用一個標準模具定位，衝出來的孔距誤差不超過半釐。鏈節之間的銷軸是車床車的，首徑統一，公差控制在一忽之內。這樣一節一節扣起來，整條鏈條的節距就均勻了。”
“一忽？”傅善祥微微挑眉。一忽是極小的長度單位，約等於一根頭髮的十分之一。
“就是一忽。”胡文炳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東王讓工匠改進了車床的刀架，加了微調螺桿，車出來的銷軸尺寸偏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的十分之一。這樣一來，鏈條在鏈輪上滾動的時候就不會卡滯，也不會跳齒。”
楊秀清站起身，目光落在腳踏車的傳動系統上。
鏈條，是他根據滾子鏈的原理讓工匠們試製的。滾子鏈的結構說起來不復雜——內外鏈板交替排列，中間用銷軸和套筒連線，套筒外面再套一個滾子。當鏈條齧入鏈輪的齒槽時，滾子在齒槽內滾動，將滑動摩擦變成滾動摩擦，大大減少了磨損和噪音。
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現在是1860年的工業區，沒有拉床，沒有磨床，沒有熱處理裝置，連像樣的合金鋼都煉不出來。每一節鏈條的鏈板都是工匠用鋼板手工沖壓的，每一個銷軸都是用車床一根一根車出來的，套筒和滾子更是費工——工匠們先把鋼料車成薄壁管，再切成小段，一段一段地裝上鍊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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