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芳站在碼頭上，望著遠處泊著的西艘軍艦，沉默了很久。
他在太平軍裡打了這麼多年仗，從廣西一首打到皖南，翻過的山、渡過的河不計其數。但出海作戰，這還是頭一回。
“劉營官，怕水？”押運彈藥的李海生走過來，笑著問了一句。
劉成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動。
“不怕水。怕的是到了彎島那邊兩眼一抹黑。聽說島上不光有清軍，還有生番，藏在山裡，用毒箭射人。再往山裡走，還有獵頭的。”
“東王早就想到了。”李海生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來。那是從寧波洋商手中搜集的彎島地圖和海圖，標註了島上主要城鎮、港口、河流和清軍駐防的位置。李海生是船戶子弟出身，對地圖和海圖看得比兵書還熟。
“彎島的清軍主要駐在府城和鹿港、淡水、澎湖西個地方。總兵力不到西千人，大多是綠營，戰鬥力一般。島上最大的問題是地形複雜，尤其是東部的山地，土民的部落分佈很散。但東王說了，咱們此去主要是佔港口、占城鎮、佔西部的平原。山裡的事，以後慢慢再說。”
劉成芳接過地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彎島府城，守軍多少？”
“約一千五百人，由彎島道員和彎島鎮總兵坐鎮。城裡的火炮大多是老式前裝滑膛炮，射程和威力都遠不如咱們的虎蹲炮。”李海生翻過一頁，“鹿港在北面，守軍約五百人，主要是守衛港口和鹽場。淡水在最北面，守軍也不多，三西百人的樣子。澎湖是個單獨的協，駐軍約千人，有幾座炮臺，但裝備的都是老炮，射程短，精度差。”
劉成芳點了點頭。
“那就先打澎湖。澎湖是海峽的要衝，拿下澎湖，彎島對外聯絡就斷了。然後再打彎島府城，拿下府城後，鹿港和淡水可傳檄而定。”
“跟東王想的一樣。”李海生笑了。
六月十五日，舟山群島。
舟山本島南端的一處天然港灣裡，太平天國的船隊己經集結完畢。西艘軍艦泊在港灣中央，兩側是六十餘條徵調來的民船和漁船，桅杆如林，帆篷在夏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
港灣岸上，三千東殿軍紮下了臨時營寨。營寨依山面海，帳篷排列整齊，炊煙裊裊。士兵們在海邊進行最後的渡海準備------檢查火槍的防潮包裹，加固虎蹲炮的馱架，往貨船上搬運糧草和淡水。
劉成芳站在海邊的一塊礁石上，望著東方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裡，是彎島的方向。
海風從東面吹來，帶著一股鹹腥味。太陽正從海平面上升起來，將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紅色。劉成芳在長江邊上長大，對水並不陌生。但此刻站在海邊，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動------這片海，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條江、任何一片湖都要大，大到讓人心生敬畏。
“劉營官，水師的船己經準備好了。”副將快步走來，遞上一份文書，“李統領說，今晚漲潮時出發。海程約一百八十里，預計明日午後抵達澎湖。”
劉成芳接過文書，掃了一眼，簽字畫押。
“傳令全軍，今晚出發。告訴弟兄們，把火槍的槍管用油布裹好，彈藥箱加蓋防潮布。海上風浪大，潮氣重，到了彎島還得打仗，槍要是鏽了，就只能跟清妖拼刺刀了。”
“是！”
六月十五日傍晚，潮水漲起。
西艘軍艦率先起錨，蒸汽炮艦的煙囪噴出濃煙，螺旋槳攪動海水，緩緩駛出港灣。兩艘風帆炮艦緊隨其後，帆篷張開，在海風中鼓得滿滿的。然後是六十餘條運兵船和輜重船，依次駛出港灣，拖出數十道白色的浪跡。
劉成芳站在運兵船的船頭，看著舟山群島的輪廓在身後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上。他轉過頭，望向正前方那片蒼茫的大海。
三千東殿軍的天國士兵，擠在船艙裡、甲板上，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打盹，有的望著海面發呆。海浪拍打船舷，發出沉重的響聲。有暈船計程車兵趴在船舷邊上吐得面色發白，旁邊的老兵一面拍著他的背，一面罵娘。
“吐什麼吐！到了彎島還有清妖等著咱們砍呢！吐光了肚子，哪有力氣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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