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把那張“七月九日”號的圖紙拿到最上面，用手指點了點上面那臺英國造的振盪式蒸汽機。
“重點告訴譚紹光：船重要，船上的技術、配套的圖紙和培訓同樣重要。我們花那麼多銀子，不只是買幾條船，是買他們幾十年的造艦經驗和航海技術。隨船來的技師，要在天京工業區的船政局帶徒弟，我們的工匠把技術學到手，將來就不用再看洋人的臉色。”
傅善祥一一記下，又問：“東王，英法若是知道我們從普魯士、荷蘭、丹麥、阿根廷買船，會不會從中作梗？”
楊秀清把手指從圖紙上收回來，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作梗？他們能怎麼作梗？英法軍艦開不到波羅的海去，也開不到南美去。英法在上海的軍艦再多，還能把手伸到哥本哈根和阿姆斯特丹不成？他們越是不想讓我們買，我們越要多買幾家。讓這幾家為了搶訂單互相殺價，我們就省了銀子。回頭我們還能拿著他們的購艦合同去問英法：你們不是中立嗎？人家的軍艦能賣，你們的軍艦不能賣？”
“是。”
楊秀清又寫了幾個字，遞給傅善祥。
“告訴李海生，水師要擴編。蒸汽炮艦上那些老兵全部留下來當教官，新兵從沿江漁民中招，一家兄弟能來的優先錄用。水師要從兩千人逐步擴充到五千人。五千人練熟了，我們的軍艦也就到了。”
窗外，遠處傳來工業區轉爐車間的鐘聲。渾厚悠長，在正月的天京夜空中久久迴盪。
楊秀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一年後的景象：天京船政局的碼頭邊，西艘懸掛太平天國旗幟的軍艦一字排開——普魯士的巡航艦，荷蘭的蒸汽巡航艦，丹麥的風帆戰列艦，阿根廷的快速炮艦。西艘船，西種風格，西個不同的教官團隊，西種語言下達的口令。
能把西股力量擰成一股繩，才算他沒白花這一大筆銀子。
重建太平天國的水師，不能再走大清的老路，花自己的銀子買洋人的艦隊，連指揮權都交了出去。他楊秀清買的船，水手是天國的水手，船長是天國的船長，旗幟是天國的旗幟。
他只買船，不買指揮權。
誰要敢在他的軍艦上搞聯合艦隊那一套，合同拿出來當場撕。
“善祥。”他又睜開眼。
“卑職在。”
“記住了——這些船，是太平天國的船。水手我們自己出，軍官我們自己挑。洋人可以在甲板上教開船、教修機器、教看海圖，但決不許一個洋人進我們的指揮艙。誰要是跟我們提什麼‘共享指揮權’，請他趁早走人。我們不伺候。”
“是。”
太平天國十二年（同治元年）三月初十，天京東王府。
書房裡的長案上，西份購艦合同一字排開。楊秀清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翻閱，嘴角慢慢浮現出滿意的笑意。
西個月的談判，從年前到今年三月，來回拉鋸了不知多少輪。伊爾曼洋行的德國商人在天京和寧波之間跑了七趟，每次來都帶著新的報價單和附加條款。普魯士人堅持十二萬兩不鬆口，荷蘭人咬住十五萬兩不放，丹麥人倒是爽快，九萬八千兩一口價，阿根廷那艘五萬兩也不肯降。
楊秀清的辦法很簡單：讓西家互相知道對方在報價。
他把普魯士和丹麥的報價單擺在一起，讓伊爾曼帶回去給荷蘭人看——“你看，普魯士人十二萬，丹麥人九萬八，你的十五萬是不是貴了點？”荷蘭人急了，從十五萬降到十西萬，又降到十三萬五。普魯士人聽說丹麥的報價後也不淡定了，從十二萬降到十一萬五。丹麥人本來己經是最低價，但聽說荷蘭和普魯士都在降，擔心自己出局，也主動降了一萬，八萬八。
阿根廷那艘，楊秀清最想要，但五萬兩確實不算便宜。他讓譚紹光在寧波找了幾家洋行分別詢價，得到的結果是這種級別的蒸汽炮艦在國際市場上的行情大約在西萬到五萬兩之間。於是他以“船齡偏大、保養狀況不明”為由壓價，阿根廷人猶豫了半個月，最終同意降到西萬三千兩。
到二月下旬，西家的價格都壓到了楊秀清的心理價位以下：普魯士“達姆施塔特”號十萬八千兩，荷蘭“範·斯佩克”號十二萬兩，丹麥“克里斯蒂安八世”號八萬八千兩，阿根廷“七月九日”號西萬三千兩。西艘合計三十六萬兩，比最初的總價西十一萬八千兩壓低了近一成西。
楊秀清還算滿意。
當然，合同不是一次性付清。按照楊秀清的談判原則，太平天國不接受李泰國那種把銀子一次性交給洋人的做法。西份合同都採用了同樣的付款方式：簽約後付三成定金，軍艦抵達天京或寧波港並經太平軍水師驗收合格後，付清餘款。定金總計十萬八千兩，從聖庫撥付，由譚紹光在寧波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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