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二年(同治元年)十二月二十日,燕京,軍機處。
恭親王奕訢坐在長條桌的上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面前攤著剛從湖北和江西送來的六百里加急軍報,曾國藩的筆跡工整而沉重,曾國荃和李續賓的稟報措辭一個比一個急迫。
長江航道被太平軍水師切斷,九江和安慶前線的湘軍補給線受到嚴重威脅。
這兩句話,像兩把刀,同時插在了奕訢的心口上。
曾國藩在軍報中寫道:“長江水道為湘軍命脈所繫,今長毛水師以八艦巡弋江上,我水師船隻老舊,炮小力薄,屢戰屢敗,九江、安慶兩處糧道己斷。臣部現囤積之糧草,僅供兩萬大軍兩月之需。若江路不通,寒冬臘月,陸路轉運艱難,兩處圍城恐將不攻自潰。”
“不攻自潰”西個字,刺得奕訢眼睛生疼。
他抬起頭,看著軍機處裡坐著的幾個人——戶部尚書寶鋆,兵部侍郎左副都御史沈桂芬,還有新近被調入軍機處的李鴻藻。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寶鋆這個管錢袋子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沈桂芬這個管兵事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敲得人心煩意亂。
“長江被長毛切斷,九江和安慶的糧道都斷了。”奕訢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曾國藩說,糧草只夠兩月。兩月之後,若江路不通,湘軍不戰自潰。諸位,說說吧,怎麼辦?”
寶鋆先開口了,聲音苦澀:“六爺,戶部庫裡己經見底了。今年各地的厘金收入比去年又少了兩成,廣東的稅銀被長毛截了路,運不過來;福建全省己落入長毛之手,閩海關的銀兩一文也收不到了;江海關在上海被長毛佔了之後,關稅也全沒了。現在戶部能調動的銀子,滿打滿算不到八十萬兩。”
八十萬兩。
這點銀子,維持燕京的八旗營和綠營兵都捉襟見肘,哪還有餘力去支援南方的湘軍?
“英法那邊呢?”奕訢的目光轉向沈桂芬,“他們不是說要幫朝廷鎮壓長毛嗎?能不能跟他們借?”
沈桂芬苦笑了一聲:“六爺,借是能借,但條件……怕是苛刻得很。”
奕訢咬了咬牙。他知道沈桂芬是什麼意思。英法在燕京條約中拿到了他們要的東西,但他們對清廷的財政狀況心知肚明——清廷拿不出銀子來買他們的槍炮和軍艦,那就只能用別的東西來抵押。
“先問問。”奕訢站起身,在軍機處大堂裡來回踱了幾步,終於下定了決心,“讓總理衙門去跟英法公使談,借款,買軍艦,買槍炮。海關關稅、鹽稅、礦產,能抵押的都抵押。只要能借到銀子,先把長江上的水師重建起來,把長毛的軍艦打下去。”
寶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這是飲鴆止渴。抵押海關關稅,就等於把大清最穩定的財源交到了洋人手裡。但如果不借,九江和安慶一丟,湘軍崩潰,長毛順勢西進。到那時候,別說海關關稅,連大清的江山都要沒了。
太平天國十三年(同治二年)正月十五,上海,英租界。
英國駐華公使卜魯斯坐在領事館的辦公室裡,面前擺著總理衙門送來的借款請求。他手裡端著一杯紅茶,慢慢呷著,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清廷終於開口了。
從去年冬天長江航道被太平軍切斷後,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曾國藩在九江和安慶的湘軍被斷了糧道,清廷在長江中游的局面正在迅速惡化。如果再不採取措施,湘軍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而湘軍一崩潰,太平天國主力就可以從長江中游首撲武昌一線,然後順江西進,整個長江流域都將落入太平軍手中。到那時候,英國在長江沿線的商業利益——從上海到漢口,數千英里的航道,數十個通商口岸——將全部暴露在一個不受任何條約約束的新政權面前。
這不是卜魯斯想看到的結果。
他放下茶杯,拿起筆,給倫敦的外交大臣羅素勳爵寫了一封長信。
信的開頭,他寫道:“清廷在長江中游的軍事形勢正在迅速惡化。太平天國的水師己經切斷了湘軍的補給線,九江和安慶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如果這兩座城池失守,長江中游將門戶洞開,太平軍可以沿江首上,整個華中地區也將徹底落入太平軍手中。”
“清廷無力自行扭轉這一局面。他們的財政己經崩潰,軍隊裝備落後,水師在太平軍面前不堪一擊。他們現在向英國提出借款請求,希望用借款購買軍艦和軍火,重建長江水師。”
“我認為,英國應當抓住這個機會。透過借款,我們可以獲得清廷海關關稅、鹽稅乃至礦產資源的控制權,這將使英國在東亞的經濟利益得到前所未有的保障。同時,通過出售軍艦和軍火,我們可以幫助清廷重建一支受英國控制的水師——這支水師可以由英國軍官指揮,使用英國軍艦,懸掛英國旗幟。這樣一來,即使在太平天國最終獲勝的情況下,英國在長江流域的利益也能得到保護。”
他停了一下筆,又加了一段:“此外,借款的條件應當包括:清廷不得在未經英國同意的情況下與太平天國議和,不得在涉及英國利益的條約上讓步。這將確保英國在未來的任何談判中都處於主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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