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沒有急於追擊。他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在高地上紮營，深溝高壘，擺出一副準備長期對峙的架勢。
“左公，我們不追了？”楊昌濬走過來問。
“不追。”左宗棠站在高地上，舉著望遠鏡望著南面安仁方向隱約可見的太平軍營帳，“李世賢的主力在安仁，距離我們不到二十里。他兵力不比我少多少，裝備也不比我差，貿然進攻，傷亡太大。我們要做的，是逼他來攻。”
“逼他來攻？”
“對。”左宗棠放下望遠鏡，“李世賢從郴州一路北上，打的都是順風仗，士氣正盛。他現在一定覺得我們不堪一擊，急於跟我們決戰。我們在這裡紮營，他反而會沉不住氣。等他來攻，我們依託營壘消耗他的兵力，等他疲憊了再出擊。”
六月二十五日，李世賢率主力三千人從安仁北上，在楚軍營壘外列陣。
李世賢今年二十西歲，是太平軍中最年輕的領軍大將之一。他十五歲參加太平軍，從廣西一路打到天京，從安徽打到福建，又從福建打到廣東、湖南。十年戎馬，他的戰術素養和戰場嗅覺遠超同齡人。
但此刻，站在楚軍營壘外，他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楚軍的營壘選在一處高地上，三面環水，一面是開闊的平地。營壘外圍挖了三道壕溝，壕溝後面築了土牆，土牆上架著恩菲爾德步槍和輕型火炮。營壘內部營帳排列整齊，旌旗分明，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
更讓他頭疼的是，楚軍的火器水平遠超他的預期。
在郴州、桂陽州與清軍交戰時，太平軍的火器優勢是壓倒性的。清軍用的還是老式鳥槍和抬槍，射程近、精度差、裝填慢，太平軍的線膛火槍和後裝炮一輪齊射就能把清軍的陣型打散。
但楚軍不一樣。楚軍的恩菲爾德步槍是英國原裝進口的，精度和射程不比太平軍的線膛火槍差。楚軍的阿姆斯特朗後裝炮雖然數量不如太平軍多，但射速和威力並不遜色。楚軍計程車兵大多是湖南人，民風彪悍，久經戰陣，意志頑強，不是那些一觸即潰的綠營兵。
“將軍，打不打？”副將站在他身側，手裡攥著指揮刀。
李世賢舉起望遠鏡，盯著楚軍營壘看了很久。
“不打。”他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左宗棠把營壘修得跟鐵桶似的，強攻代價太大。我們只有三千人，折損不起。傳令下去，就地紮營，跟他對峙。”
“對峙？”
“對，對峙。”李世賢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左宗棠想逼我進攻，我偏不進攻。他不打，我也不打，看誰耗得過誰。他在湖南的糧草補給線被楊輔清從西面威脅著，補給比我們困難。耗上十天半個月，他比我們急。”
六月二十六日到七月初五，太平軍與楚軍在安仁以北對峙了整整十天。
十天裡，雙方都沒有發動大規模進攻，但小規模的試探和交火從未間斷。今天楚軍派出小股部隊摸到太平軍營壘外圍偵察，被哨兵發現後擊退；明天太平軍派出一支突擊隊夜襲楚軍的補給車隊，燒燬了幾車糧草後迅速撤離。
這種小規模的消耗戰，對雙方都是一種折磨。
太平軍計程車兵雖然裝備好、訓練有素，但連日對峙，士氣難免下滑。楚軍計程車兵雖然意志頑強，但補給線被騷擾，糧草日漸緊張，軍中開始出現怨言。
七月初五傍晚，李世賢在營帳中召集了營官以上將領開會。
“左宗棠想耗，我們就跟他耗。”李世賢站在地圖前，語氣平靜但堅定，“但我們不能傻耗。我己經派人給楊輔清送信了，讓他從永州方向向衡陽施加壓力。衡陽的毛鴻賓撐不了多久，一旦衡陽告急，左宗棠必須分兵南下救援。到那時候，我們就有機會了。”
七月初六，天京東王府。
楊秀清站在大幅地圖前，手裡拿著剛從湘南和江西送來的幾份戰報，沉默了很久。
湘南的局勢，正在從一個一邊倒的進攻戰，變成一場膠著的拉鋸戰。左宗棠的回援速度比預想的快，楚軍的戰鬥力也比預想的強。楊輔清和李世賢雖然裝備佔優，但左宗棠在戰略上確實比他們高出一籌——他不追求速勝，也不追求一舉擊潰，而是採取了一種“以守為攻、以耗待變”的策略，把湘南的戰局拖入了僵持。
這種僵持，對誰更有利？
從表面上看，左宗棠在湘南站穩了腳跟，太平軍沒能趁勢拿下衡陽、長沙，太平天國的戰略目標沒有完全實現。但換個角度想，左宗棠的楚軍被死死拖在了湘南，動彈不得。江西那邊，秦日綱正在穩步向西推進，左宗棠在江西經營了三西年多的地盤，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太平軍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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