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大捷的戰報傳到天京時，正是七月十八日。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天京城裡傳開。秦淮河邊的茶樓酒肆裡，人們奔走相告。工業區的工人們從廠房裡湧出來，站在鐵軌邊上互相拍著肩膀。學堂裡的童子們放下書本，跟著先生一起朝天跪拜。街巷裡響起了鞭炮聲，起初是零星的幾響，很快就連成了一片，噼裡啪啦，像是過年一樣。
天京城裡，確實己經許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但東王府裡，楊秀清的臉上並沒有笑意。
三天前，洪秀全病倒了。
太醫的診斷是“積勞成疾，氣血兩虧”。但楊秀清知道，洪秀全這些年來幾乎沒有處理過任何政務，整天在後宮裡和那些楊秀清送去的嬪妃們廝混。美人、美酒、從洋人那裡弄來的洋藥，日夜顛倒，醉生夢死。他的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東王，宮裡的訊息。”傅善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太醫說……天王怕是不行了，可能就在這幾天。”
楊秀清沒有說話。他將九江大捷的戰報放在書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幼天王輔政詔書》草案，洪秀全己經在上頭按了手印。
“備轎，去天王府。”
天王府，寢宮。
洪秀全躺在龍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突出來。他的頭髮己經花白了，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床邊的宮女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楊秀清走進寢宮時，洪秀全正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昏迷。楊秀清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輕輕喚了一聲：“天王。”
洪秀全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渾濁、渙散，像兩口快要乾涸的枯井。
“秀清……你來了。”洪秀全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幾乎聽不清。
“臣來遲了。”楊秀清在床邊跪下，聲音裡帶著沉痛，“天王，九江大捷。秦日綱、林啟榮、賴文光三路夾擊，李續賓的三萬湘軍被打殘了，九江圍困五年，終於解了。”
洪秀全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一顆火星在枯井深處閃了一下。
“好……好……”他喃喃了兩聲，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好……”
但那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空洞。
“秀清。”洪秀全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楊秀清的手腕。他的手瘦得像雞爪子，指甲發黑，但抓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臣在。”
“貴福……”洪秀全的聲音顫抖著，“貴福他還小……你要……你要好好輔佐他……”
楊秀清低下頭，聲音哽咽：“天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幼天王，一統江山。”
洪秀全的眼睛首首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吐出了幾個字：“你……你起個誓。”
楊秀清抬起頭，看了洪秀全一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懷疑，有不甘，有恐懼，也有一絲最後的、微弱的希望。
楊秀清舉起右手，聲音莊重而沉穩：“臣楊秀清，在天地神明之前立誓——臣必當竭盡忠心，輔佐幼天王洪天貴福，繼承天王遺志，驅逐清妖，一統天下。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洪秀全聽完這個誓言，眼睛裡的光又暗了幾分。他聽出了這個誓言的微妙之處——楊秀清說的是“輔佐幼天王”，不是“臣服於幼天王”；說的是“繼承天王遺志”，不是“歸政於天王家族”。他什麼都聽出來了，但他己經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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