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天亮之後，天京城裡張燈結綵的喜慶氣氛，在一夜之間變成了舉城縞素。九江大捷的歡慶還沒來得及收尾，天王的喪鐘就敲響了。鐘聲從天王府傳出來，一聲接一聲，迴盪在天京城的每一個角落。秦淮河上的畫舫停了槳，工業區的機器停了轉，學堂裡的讀書聲停了。整座城市，在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楊秀清站在天王府的大殿上，面前是洪秀全的靈柩。靈柩兩側，跪滿了天王府的宮女和洪氏宗親的族人。幼天王洪天貴福跪在最前面，他才十一歲，穿著一身小小的孝服，哭得眼睛腫成了核桃。他不太明白死亡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楊秀清看著這個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大殿上所有的文武官員。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哭腔，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天王駕崩，天國痛失元勳。本王受天王託孤之重，自當殫精竭慮，輔佐幼主，繼承天王遺志，驅除清妖，一統江山。凡我天國將士，當各守其位，各盡其職，不得懈怠，不得生變。如有違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斬。”
大殿上鴉雀無聲。
楊秀清轉過身，再次看向洪天貴福。那孩子跪在靈柩前，小小的背影在寬大的孝服裡顯得那麼單薄、那麼無助。他像一隻被扔進了狼群中的羔羊，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幼天王。”楊秀清的聲音忽然柔和了幾分，“你先回宮歇息。這裡有臣在，你放心。”
洪天貴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楊秀清，然後點了點頭，在宮女的攙扶下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大殿。
楊秀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然後收回目光，看向大殿上那些還沒有散去的文武官員。
他的臉上，悲痛依然在，但那雙眼睛裡，己經不再是淚水，而是一種冷靜到了極點的、審視一切的光。
那道光，讓所有與他對視的人都忍不住低下了頭。
當天傍晚，傅善祥在東王府書房裡整理這一天積壓的文書。楊秀清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九江大捷的戰報、胡文炳的工業區七月生產報表、譚紹光從寧波發來的購艦進展稟報，以及幾份從各條戰線送來的軍報。
他的眼眶還紅著，但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
“善祥，擬幾道命令。”
“是。”
“第一，天王的喪事，按禮制辦理。陵寢的選址和修建，由工部會同禮部辦理。喪葬費用從聖庫撥付，不得擾民，不得鋪張。”
“第二，幼天王洪天貴福即日繼位，尊天王遺詔，以本王為攝政，總攬朝政，輔佐幼主。此詔即日頒佈天國全境。”
“第三，各條戰線上的將領，各守其位，不得擅離職守回京奔喪。九江戰事雖捷，但李續賓殘部尚未全殲，湖北、安徽、江西各線仍需穩紮穩打。誰要是因為天王駕崩而亂了陣腳，本王饒不了他。”
傅善祥一一記下，抬起頭輕聲問了一句：“東王，天王駕崩的訊息，要不要通報各國公使？”
楊秀清想了想，點了點頭：“通報。但不需太隆重。讓他們知道天王駕崩了、幼主繼位了、本王攝政了，就夠了。至於他們怎麼想、怎麼看，那是他們的事。”
傅善祥低下頭繼續記錄，心中暗暗感嘆。東王將天王的死訊處理得如此冷靜，如此周密，如此……不留痕跡。他早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佈局——送美女、進補藥、讓天王在後宮裡醉生夢死，一步步將天王推向那個不可避免的結局。然後，當那一天終於到來時，他跪在靈前哭得比誰都傷心，他立的誓言比誰都莊重，他主持的喪事比誰都周到。
沒有人能說他一個“不”字。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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