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死後一個月，楊秀清瘦了整整一圈。
不是因為悲傷。他瘦是因為這一個月裡，他每天只睡三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全泡在書房和會議廳裡。天王的喪事要辦，幼天王要安撫，各路將領要穩住，各條戰線要繼續推進，工業區的擴建要提速，水師的建設要加快——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拿主意，每一件事都耽擱不得。
但楊秀清心裡清楚，他的精神負擔，確實輕了不少。
洪秀全活著的時候，他每一天都要提防那個躺在後宮裡的天王忽然“聖靈充滿”，忽然降下一道莫名其妙的神諭，忽然在背後捅他一刀。那種提防不是坐在書案前就能完成的，而是要滲透到天王府的每一個角落——宮女要換成自己的人，女官要換成自己的人，連御膳房的廚子都要換成自己的人。
他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現在，洪秀全死了。那個聲音不會再響起了。那個躺在溫柔鄉里慢慢腐爛的天王，終於去見他的天父了。楊秀清不用再費盡心機地往天王府裡送美女、送補藥、送洋酒，不用再計算他的身體還能撐多久，不用再在心裡默算他的死亡倒計時。
他自由了。
至少在心理上，自由了。
八月十七，洪秀全去世滿一個月。
天京城裡，縞素己經撤去大半。雖然喪期未過，但太平天國的規矩不似清廷那般繁縟，二十七天後便可除服。街巷裡的百姓重新穿上了平常的衣裳，秦淮河上的畫舫恢復了往日的喧鬧，工業區的煙囪依舊濃煙滾滾，學堂裡的讀書聲依舊朗朗。
這一天，楊秀清在東王府的軍事會議大廳裡，召集了一次新的會議。
參加會議的人不多。傅善祥負責記錄，胡文炳代表工部，李壽春代表吏部，賴文光代表東殿軍機動部隊，田畝局和民政部門的幾個主官列席。遠在前線的石達開、秦日綱、韋昌輝、陳玉成、李秀成等人沒有回來，楊秀清不讓他們回來——前線的仗不能停，將領們也不能動輒離開戰場。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談軍務。”楊秀清坐在長條桌上首，開門見山，“是談內政。”
胡文炳和賴文光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這幅地圖比幾個月前又大了不少，太平天國的控制區從武昌到彎島，從九江到上海，己經連成了一大片。江西全境、福建全境、浙江全境、廣東全境——西個省的全部府縣，加上江蘇、安徽、湖北的大片區域，全部標註著太平天國的紅色。
“看看這幅地圖。”楊秀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從武昌到上海，從九江到廣州。太平天國現在控制了多少地盤？六個省。多少人口？至少五千萬。多大面積？不比清妖手裡的地盤小多少。”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但你們知道嗎？這麼大一片地盤，我們的工業區只有天京這一個。”
胡文炳低下了頭。他是工部尚書，工業區的事是他的分內之事。天京工業區從無到有，從幾百個工匠到幾萬工人，從幾間破廠房到高爐林立、煙囪如林，他付出了全部心血。但他心裡清楚，天京工業區再大，也撐不起六個省的消耗。
“東王說得對。”胡文炳抬起頭，“天京工業區的產能雖然一首在增長，但前線需要的物資越來越多，運輸距離也越來越遠。武昌前線的炮彈，要從天京運過去，水路一千多里，走一趟要半個月。九江前線的彈藥，也是從天京運的，雖然近一些，但也要好幾天。廣州那邊就更遠了，從寧波運過去，海上要走一個月。這樣不行，效率太低。”
“所以本王要調整佈局。”楊秀清走回書案前，展開一份他親自擬定的方案。
“第一，民用工業區，要在各省省城鋪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依次點過。
“廣州。廣東是通商口岸，洋貨集散之地，也是我們與各國貿易的前沿。在廣州建紡織廠、火柴廠、肥皂廠、碾米廠、造紙廠——這些民用工業，原料廣東本地就有，產品不愁銷路。廣州的民用工業區，由陳承鎔負責籌建，銀子從廣東海關稅收中撥付。”
“福州。福建多山，但沿海平原土地肥沃，蔗糖、茶葉、木材都是好東西。在福州建蔗糖精煉廠、茶葉加工廠、木材加工廠、造紙廠。另外，福建的樟腦資源豐富，樟腦是軍火和醫藥的必需原料，在福州建樟腦提煉廠，產品優先供應天京工業區，多餘的可供出口。”
“南昌。江西是魚米之鄉，稻穀產量大，但加工能力不足。在南昌建碾米廠、麵粉廠、榨油廠、釀酒廠。江西的木材資源也豐富，造紙廠可以建在南昌或九江。”
“杭州。浙江的絲綢天下聞名，但我們的絲綢加工還停留在手工階段。在杭州建繅絲廠、絲織廠、印染廠。浙江的茶葉產量也大，茶葉加工廠可以建在杭州或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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