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戈壁的金浪撲向王家窩堡時,沙棘棗正憋足了勁兒脹破了青紅的皮。
黎佩挎著竹籃蹲在沙棘叢前,指尖撫過一顆顆飽滿的果兒,那果肉裹著細密的白霜,墜得枝椏微微彎垂。“禧文哥哥,你看這棗子真甜啊。”她抬手摘了一顆,擦去霜層遞到王禧文嘴邊,果肉咬開的瞬間,甜津混著沙礫的清冽在舌尖散開。
王禧文扛著鋤頭首起身,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滴進泥土裡,他張口含住棗子,粗糙的指腹蹭過她沾了果泥的唇角:“累不累?累了就歇會兒,我多摘兩筐。”農忙的日子裡,兩人天不亮就下地,日頭爬到頭頂才歇腳,粗瓷碗裡的玉米麵粥越喝越涼,可相視一笑時,眼底的光卻比戈壁的太陽還亮。
藿香長得齊腰高,綠瑩瑩的葉片在風裡晃出層層疊疊的香。黎佩蹲在藿香叢裡捋葉子,竹筐堆得半滿,王禧文就蹲在一旁幫她擇去老葉,指尖偶爾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會像觸電似的縮一下,又不約而同笑起來。“今年藿香長得好,鎮上的藥鋪肯定收得快。”他把擇好的藿香碼進筐裡,“等賣了錢,給你買新衣裳,再給你買雙軟底的布鞋。”
黎佩的臉頰被日頭曬得泛紅,她低頭理了理筐沿的草葉,聲音輕得像風:“不用,我這衣裳還能穿。你上次給我買的糖糕還沒吃完呢。”
正說著,院外傳來驢車的鈴鐺聲,是鄰村的李叔來收沙棘棗。他掀開竹筐看了一眼,大拇指一豎:“佩兒妹子,你家這棗子是戈壁頭一份的甜!我給你八毛一斤,比別家多兩毛,咋樣?”
黎佩眼睛一亮,轉頭看王禧文。他擦了把汗,笑著應:“成!李叔你爽快,我們也不磨嘰。”
兩筐沙棘棗、三捆藿香賣完,王禧文攥著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錢,手心都出了汗。他拉著黎佩去鎮上,路過包子鋪時,香味首往鼻子裡鑽。黎佩停下腳步,盯著蒸籠裡的肉包嚥了口唾沫,王禧文立刻心領神會,掏出兩枚銅板遞過去:“老闆,來兩個肉包,一大碗豆腐腦!”
熱氣騰騰的肉包咬開,油汁濺在舌尖,黎佩吃得眉眼彎彎。王禧文看著她,自己卻捨不得吃,只捧著豆腐腦小口喝,時不時給她遞過紙巾擦嘴角。“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笑著說,黎佩含著包子點頭,嘴角沾了點油星,他伸手替她擦去時,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頭一顫。
“聽說縣城裡的蜂蜜收得貴,能翻一倍呢。”黎佩咬著包子,眼睛亮晶晶的,“咱們家的蜂箱,今年肯定能收滿蜜。”
王禧文點點頭,眼裡滿是憧憬:“那咱們就去縣城賣蜜,掙了錢,蓋大瓦房,再種上你愛吃的葡萄。”
誰也沒料到,這場奔赴縣城的旅程,會掀起一場席捲人心的驚濤駭浪。
縣城的蜂蜜市場在城南的雜貨街,剛擺好蜂箱,一個穿著皮夾克、脖子裡掛著大金鍊子的男人就踱了過來。他皮膚是南方人特有的白皙,說話時帶著軟糯的腔調,正是做南北乾貨生意的富商高宇鑫。
“這蜜看著不錯,我嚐嚐。”高宇鑫掀開蜜罐的蓋子,用木勺舀了一點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蜜香純,沒有雜質,是戈壁灘的好蜜。”他看向黎佩,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站在蜂箱旁像株柔弱的小白花,在周圍高大魁梧的方新疆女人堆裡,格外惹眼。
“妹妹,你這蜜怎麼賣?”高宇鑫的目光落在黎佩身上,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
“7塊一斤。”王禧文搶先開口,緊緊護在黎佩身前。
高宇鑫笑了笑,沒在意他的防備:“我全要了,8塊一斤,怎麼樣?”
黎佩和王禧文都愣了。8塊一斤,比鎮上貴一倍還多。王禧文剛要應,黎佩卻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聲問:“老闆,你要這麼多蜜,是做什麼用?”
“南方的甜品鋪、藥鋪都收蜜,我做批發生意。”高宇鑫看向黎佩,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欣賞,“看你和這位大哥像是兄妹,這麼好的蜜,別委屈了賣。你家裡還有多少,我還能在你們村設個收購點,以後你的蜜,我全包。”
這話正中下懷。王家窩堡的蜂箱有二十多箱,每年產蜜不少,可運到縣城費時費力,有了收購點,省了大麻煩。王禧文雖覺得高宇鑫看黎佩的眼神不對勁,可架不住價錢誘人,當即就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