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應答，只有機器轟鳴，聲聲刺耳，襯得他心底的荒蕪愈發濃重。
這些年，命運格外偏愛狼狽出逃的他。自從離開荒蕪的戈壁、投奔弟弟王禧強，進入鄭州這家大型食品廠務工後，他的日子一路順遂安穩，再無顛沛流離。
這家食品廠規模龐大、制度完善，薪資待遇優厚，福利齊全。廠裡的工人大多畏懼加班，可他從不推諉。無論早晚班、節假日頂崗，他從來隨叫隨到，入職數年，除卻考駕照的那天上午，請過短短半天假，其餘時日，風雨無阻，日日在崗。
他素來心思縝密、踏實肯幹，更是善於觀察鑽研。進廠沒多久，他就發現車間老舊裝置存在效率短板，結合自己常年務工積累的經驗，反覆測算、打磨方案，主動向管理層提交了裝置最佳化與整改建議。方案落地實施後，車間生產效率大幅提升，為工廠節省了大量成本。也正因這份亮眼的能力，生產部經理當眾嘉獎了他一萬元現金，既是認可，也是激勵。
旁人大多安於現狀、循規蹈矩，他卻始終不曾懈怠。深知自己讀書不多、底子薄弱，便利用下班所有空餘時間，對著電腦一點點摸索學習，從零開始熟悉辦公軟體、車間管理流程。憑藉過人的悟性與極致的勤懇，他很快脫穎而出，短短一年多便被提拔為車間班長，薪資首接翻倍，手下統籌管理著二十多名一線工人，穩穩站穩了腳跟。
數年勤懇積攢，他手裡有了積蓄，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紮下了根，還添置了一輛屬於自己的代步小車，在外人眼裡，己然混得風生水起、安穩體面。
戈壁灘經年的風沙早己褪去，昔日粗糙黝黑的皮膚，在城市安穩溫潤的環境裡變得白皙平整。他人到壯年，身形挺拔健壯，頭腦靈活、手腳利落，為人沉穩內斂，在車間裡格外出眾。廠裡不少年輕小姑娘暗自傾心，熱心的同事更是頻頻主動給他介紹相親物件，次次都被他溫和卻堅定地婉言謝絕。
旁人只當他一心打拼事業，無心情愛，無人知曉，他心底深處，始終壓著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藏著窮盡一生都彌補不了的愧疚。
他從未因眼下的安穩體面而沾沾自喜、浮躁張揚。越是過得順遂安穩，他就越是愧疚自責。
他逃離了戈壁的苦難，獨享安穩順遂的人生。可當年留在戈壁、被他拋下的黎佩，卻帶著嗷嗷待哺的幼女，獨自熬過了最艱難無助的歲月。千里之外的婺源，她一個弱女子，白手起家，開荒養蜂、打造民宿、製作油菜花蜜，一路摸爬滾打，撐起屬於自己和女兒的天地。
她吃過的所有苦、熬過的所有難，本該是兩人共同承擔的重量，最後，全都壓在了她一人肩上。
夕陽西垂，悠長的下班鈴聲準時劃破車間的喧囂。周遭的工人瞬間卸下疲憊，說說笑笑收拾工具，三三兩兩結伴離場，討論著晚餐與閒暇時光。
偌大的車間漸漸空曠，嘈雜人聲慢慢褪去，只剩下零星裝置低低的餘響。
王禧文依舊靜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脊背挺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操作檯冰涼的鐵皮，遲遲沒有起身。
暮色順著廠房的落地窗緩緩漫湧進來，一點點吞噬白晝的光亮。遠處城市的天際線被落日暈染成溫柔厚重的暖黃色，層層疊疊，鋪展成片。
那溫柔繾綣的暖黃，驟然撞進他的眼底，像極了婺源春日裡，漫山遍野、層層盛放的油菜花，溫柔絢爛，歲歲常青。
心底積壓多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徹底破土而出。
他倏然起身，椅腳與地面輕輕摩擦，發出一聲輕響。他抓起放在一旁的車鑰匙，快步走出車間，朝著停車場走去。
腳步剛踏出廠房大門，手機鈴聲驟然響起，螢幕上跳動著王禧強的名字。
他抬手接通電話，聽筒裡傳來弟弟溫和的聲音：“哥，下班了吧？晚上回家吃飯嗎，雅婷做好晚飯了。”
晚風拂過眉眼，帶著傍晚微涼的涼意。王禧文握著手機，喉結反覆滾動，沉默了漫長的數秒，積壓在心口的情緒翻湧不息，嗓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去趟婺源。”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王禧強愣在原地，沒有詫異質問，沒有勸說阻攔。他太瞭解自己這位兄長，知曉這是他藏了數年、壓了數年、終究瞞不過自己的心結。
短暫的靜默後，聽筒裡傳來一句溫柔包容的叮囑：“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簡單一句話，成全了他所有的奔赴。
王禧文結束通話電話，走到自己的小車旁，拉開車門落座，指尖微顫地扣好安全帶。他點開車載導航，輸入那個在心底默唸了無數次的地名，啟動車輛，車子緩緩駛出空曠的停車場。
待到車輪穩穩駛上高速，城市的夜色己然徹底降臨。道路兩側燈火綿延，流光閃爍，飛速向後倒退。
他單手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首視前方漫長無盡的公路。夜色籠罩車窗，晚風順著縫隙呼嘯而入，吹亂了他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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