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來得猝不及防，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枯瘦的梧桐枝椏在寒風裡瑟縮，像極了王禧文此刻繃到極致的神經。車間裡依舊是晝夜不息的轟鳴，鋼質零件碰撞的脆響裹著鐵鏽味，鑽進鼻腔時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沉悶。
他捏著那張皺巴巴的辭呈，指節泛白，走到班長辦公室門口時，腳步頓了三次。門板上印著的“安全責任重於泰山”標語，被歲月磨得褪了色，卻刺得他眼睛發疼。
“進。”裡頭傳來車間主任熟悉的嗓音，帶著點飯後閒談的慵懶。
王禧文推開門，將辭呈輕輕放在桌上。紙張落在實木桌面上的聲響，在嘈雜的車間背景裡，竟顯得格外清晰。
“王禧文？你瘋了？”車間主任猛地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你可是廠裡最穩的班長，工資待遇都沒話說，現在辭職？出去幹什麼？”
王禧文站在辦公桌前，身形比半年前挺拔了些，卻也更瘦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剛打磨完零件的機油漬。
“世界那麼大，我想出去走走。”他的聲音很輕，像落雪砸在冰面上，沒有一絲波瀾，“北方的天，太悶了。”
“走走？”車間主任皺著眉，拿起辭呈看了又看，“你都這年紀了，該成家穩定了，怎麼能說走就走？”
王禧文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裡，連只飛鳥都不見蹤影。他想起婺源春日裡漫山的油菜花，想起黎佩笑起來時眼角的梨渦，心口像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悶得喘不過氣，“我呆夠了。”
車間主任見他態度堅決，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禧文啊，我知道你心裡有事。這半年你加班加得連軸轉，我都看在眼裡。但日子嘛，誰不是這麼過的？有坎就跨，有難就扛。你這一去，想清楚了？”
王禧文緩緩點頭，眼底是死水般的平靜：“想清楚了。去考船員證，出海。海那麼大，總該能裝下點心事。”
他沒說的是，那些在車間裡熬出來的安穩，每一分每一寸，都像針一樣扎著他。手裡的積蓄越積越多，心裡的虧欠就越重。他不敢回婺源，不敢靠近那方被他親手打碎的圓滿，只能逃，逃到一片無邊無際的滄溟裡，讓海浪衝刷掉身上的煙火氣，也洗掉心底的罪孽。
辭呈遞上去的第三天，王禧文辦完了離職手續。車間裡的同事都來勸他，一起共事多年，他是大家眼裡最靠譜的班長。
“文哥，再想想！外面哪有廠裡安穩？”年輕的徒弟小周塞給他一包煙，眼眶通紅，“你走了，我們誰帶啊？”
王禧文接過煙，沒拆，輕輕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好好幹，技術練紮實點。以後我不在，照顧好自己。”
他的東西不多，疊得整整齊齊的工裝送回人事處，一本翻舊的安全手冊，還有記得密密麻麻的幾個筆記本，有參考價值的都送給同事了，他只帶走了自己的水杯。
離開廠區那天，沒有送別，只有寒風捲著枯葉，在他腳邊打旋。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廠房，機器轟鳴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