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困在港口宿舍,足不出戶,每天最怕的就是這個訊息。他日日祈禱,祈禱母女倆平平安安,祈禱疫情快點過去,可終究,還是沒能護住她們。
“有沒有藥?有沒有醫生?我馬上想辦法,我找人去救你!”王禧文徹底慌了,手忙腳亂地翻找手機,想要聯絡一切能聯絡的人,可他心裡清楚,封城封路,重重防控,他所有的辦法,都是徒勞。
他隔著冰冷的螢幕,看著自己深愛之人被病毒折磨,看著她奄奄一息的模樣,看著身邊無人照料、嚇得大哭的念蜜,自己卻遠在千里之外,寸步難行,連一杯熱水都沒法送到她面前,連一個擁抱都給不了。
十年深海漂泊,他見過最兇險的風浪,經歷過最絕望的困境,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愧疚。他恨自己的無能,恨這場疫情,恨自己偏偏在這個時候,被阻隔在山海之外,眼睜睜看著她們母女獨自面對生死,獨自承受苦難。
“沒用的……出不去,也看不了醫生……”黎佩輕輕搖頭,淚水不斷滑落,她看著王禧文崩潰絕望的模樣,反倒強撐著安撫他,“我沒事,我能撐過去……禧文,我剛才,跟念念說了,說了你的身份……”
王禧文身子一震,滿眼震驚地看向螢幕裡的念蜜,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爸爸。
這兩個字,他盼了整整十年。
他日日夜夜都想著,能親口聽念念喊他一聲爸爸,想著能親手抱抱女兒,想著彌補這十年缺失的父愛。可他萬萬沒想到,父女相認的真相,竟然是在這樣的絕境下,是在黎佩生死未卜的時候,以這樣殘忍的方式,揭開在眼前。
念蜜看著螢幕裡淚流滿面的男人,想起媽媽剛才說的話,小臉上滿是懵懂,卻又帶著與生俱來的親近,她小聲抽泣著,試探著,對著鏡頭,輕輕喊了一聲:“爸……爸爸……”
一聲稚嫩的“爸爸”,徹底擊潰了王禧文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捂著嘴,壓抑著失聲的痛哭,肩膀劇烈顫抖,多年的愧疚、思念、煎熬、自責,在這一刻盡數爆發。他錯過了她的成長,錯過了她無數個日夜,如今,連她第一次喊爸爸,他都只能隔著螢幕,遙遙相望,無法回應。
黎佩看著父女倆,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握著手機,看著王禧文,聲音溫柔又決絕,帶著生死之際的坦然:“禧文哥,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了……”
“我這輩子,等了你十年,盼了你十年,哪怕有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在生死麵前,都不值一提了。我不怕病毒,我只怕,再也見不到你,只怕念念沒有爸爸……”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要是我撐不過去,你答應我,疫情結束後,一定要好好照顧念念,把她養大,告訴她,媽媽很愛她,爸爸也很愛她……”
“不許說這種話!”王禧文厲聲打斷她,淚水洶湧,語氣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黎佩,你不準有事,你必須撐住!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們還要團聚,還要一起守著念念,你不能丟下我和孩子!”
“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彌補你,還沒來得及抱抱念念,還沒來得及兌現我的承諾,你不能有事……求你,一定要撐下去,等我,等疫情結束,我一定立刻飛奔到你身邊,再也不分開……”
山海相隔,疫情阻隔,生死一線。
螢幕兩端,兩個人淚流滿面,所有的愧疚、思念、牽掛、絕望,都化作一聲聲泣血的叮囑與祈求。沒有了往日的剋制與疏離,沒有了心結與隔閡,只剩下最純粹的愛意與求生的執念。
念念趴在黎佩身邊,聽著爸爸媽媽的對話,看著兩人淚流滿面的模樣,似懂非懂,卻也跟著不停落淚,一遍遍對著鏡頭喊:“爸爸,你快回來,媽媽難受……爸爸,我要爸爸……”
王禧文看著這一幕,心早己碎成了渣,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這殘酷的疫情,讓一家三口,在生死關頭,只能隔著冰冷的螢幕,承受著撕心裂肺的離別之苦。
他守在手機前,一夜未眠,一遍遍陪著黎佩說話,逼著她喝水,給她鼓勁,哪怕知道自己做不了任何實質的幫助,也只想隔著螢幕,陪她熬過這最難熬的生死夜。
黎佩燒得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卻始終緊緊握著手機,聽著他的聲音,心裡揣著對他的牽掛,對念念的不捨,憑著一股執念,苦苦支撐。
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疫情的陰霾籠罩著大地,千里之外,兩個被阻隔的人,一顆緊緊相依的心,在生死考驗面前,許下了最沉重也最真摯的約定:
要活著,要撐下去,要等到疫情散去,等到山海無阻,等到一家三口,真正團圓,再也不分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