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峰口的戰報是毛文龍親自送進書房的。他把竹筒往桌上一倒，幾份軍報滾出來，封封沾著雪沫子和乾涸的血跡。
“皇上撤了。不是班師，是潰退。阿敏在永平被趙率教截了後路，莽古爾泰在遷安讓袁崇煥的關寧軍咬住了尾巴。豪格那條胳膊腫得跟腿似的，箭傷化了膿，一路躺在牛車上哼哼。正黃旗凍死的人數比戰死的還多，薊州城外的雪地裡全是八旗兵的耳朵。”
多爾袞拿起軍報掃了兩眼，扔回桌上。“他跟咱爹一個毛病——賭贏了就吹，賭輸了就跑。寧遠那次咱爹被袁崇煥的紅衣大炮轟死，這次他繞道喜峰口又被袁崇煥的關寧軍追著屁股打。父子倆栽在同一個人手裡，真他媽是親生的。阿濟格，你說咱爹在天上看著，是不是氣得棺材板都壓不住？”
阿濟格站在輿圖前拿馬鞭點著喜峰口的位置，回頭啐了一口。“爹打寧遠是正面硬剛，死了也壯烈。他繞道喜峰口繞了這麼大一圈，結果被大雪拖住，糧草跟不上，蒙古人又反了——爹要是活著，非拿馬鞭抽他不可。繞道繞道，繞到最後把自己的後路繞沒了。”
“等會兒。蒙古人怎麼回事。”多爾袞抬手止住他。
毛文龍從竹筒裡抽出第二份軍報，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漠南蒙古反了。皇太極前腳撤出喜峰口，科爾沁的卓裡克圖臺吉後腳就斷了給大清的歲貢。林丹汗從青海往回跑，察哈爾殘部在歸化城重新豎了旗。皇太極派去科爾沁催糧的使臣被卓裡克圖綁了，耳朵割下來裝進錦盒送回盛京。”
多鐸拿柳葉刀敲著桌沿，笑出了聲。“卓裡克圖是咱爹的女婿，咱爹把女兒嫁給他，他倒好，把大清使臣的耳朵割了。這哪是反大清，這是替他老丈人出氣。咱爹在天上看著，怕是笑得棺材板都壓不住。十西哥，你說卓裡克圖割使臣耳朵的時候，是不是心裡還唸叨著——老汗王，我替你出氣了。”（據說努爾哈赤是皇太極幹掉的？野史還是電視劇）
“唸叨什麼我不知道，但錦盒裝耳朵送回來——這是打皇太極的臉。打的不是大清的臉，是皇太極一個人的臉。”多爾袞拿手指彈了彈軍報。
阿濟格拿馬鞭敲了敲桌子，絡腮鬍子抖了兩抖。“還有朝鮮。李倧把皇太極派去駐朝的英俄爾岱殺了，人頭掛在漢城城門上。平安道兵馬使李時白帶著水師把鴨綠江口的清軍哨站全拔了。袁崇煥從寧遠發了二十船糧食到仁川——朝鮮人有了糧，膽子就肥了。英俄爾岱是正黃旗的老人，跟著皇太極從薩爾滸打到寧錦，沒死在戰場上，死在朝鮮人手裡。那顆人頭掛在城門上，全漢城的老百姓都在底下拍手叫好。”
多爾袞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軍報吹得嘩啦啦響。校場上兩白旗的兵丁正在操練，馬蹄踏得凍土咚咚響，粥棚的灶火還沒熄，明安和雲珠抬著新一籠窩頭從灶臺往場邊走。
“他在盛京的時候天天算計咱們兄弟幾個，朝堂上換旗換餉換牛錄，算計來算計去，後院讓人捅了三個窟窿。這一仗打下來，兵沒打進北京，蒙古人反了，朝鮮人反了，豪格的胳膊廢了，正黃旗凍死三十幾個。他哪是去打仗，他是去給袁崇煥送戰功的。這狗東西真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多鐸把柳葉刀往桌上一擱，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們說等皇太極回來，咱們是在崇政殿上蛐蛐他，還是在朝堂外面蛐蛐他。我覺得還是在朝堂外面蛐蛐比較穩妥——殿上蛐蛐容易被他聽出來，散朝後在廊下蛐蛐，他聽不見，我們還能多拉幾個人一起蛐蛐。”
“你當他聽不出來。”阿濟格把馬鞭往桌上一拍，花生殼震了一地，“索尼的耳朵比驢還長，你在校場上放個屁他都能聞著味兒。不過這次他查不過來——漠南蒙古反了，朝鮮反了，他回來頭一件事不是查誰蛐蛐他，是趕緊調兵把這兩頭按住。等他把蒙古和朝鮮擺平了，咱們兩白旗的木牌早就釘滿盛京城了。”
多爾袞從窗前轉過身走到桌前，拿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線。“科爾沁那邊暫時不用管。卓裡克圖割了使臣的耳朵，不過是怕皇太極打完朝鮮回頭收拾他，割個耳朵表個態——你看我反了，你別打我。等皇太極騰出手來他自然又會歸順。真正麻煩的是林丹汗——他手裡有傳國玉璽，蒙古人認璽不認人。這次從青海跑回歸化城，漠南蒙古好幾個部落己經重新向他稱臣了。”
毛文龍把軍報攏了攏裝回竹筒裡。“林丹汗在西邊，朝鮮在東邊。皇上要是先打朝鮮，林丹汗就從背後捅刀子。先打林丹汗，朝鮮人就從東邊渡江。他這盤棋被人兩頭夾住了，代善的兩紅旗還蹲在永平看風向——這趟代善幾乎沒折兵，撤退的時候一首壓在皇太極後面。他不是斷後，是儲存實力。”
多爾袞冷笑一聲。“代善這輩子最會幹的就是儲存實力。寧錦那一仗他在前屯城外折了好幾百人，這趟學乖了——皇太極在前面挨趙率教的箭，他在後面慢慢走。這種人不幫皇太極，也不會幫我們。他就是蹲在牆頭上看風向——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阿濟格往嘴裡扔了顆花生。“那咱們就讓他看。等他看明白風向朝哪邊刮，他自己會從牆上跳下來。”
多爾袞把目光轉向坐在角落謄寫糧冊的牛金星，走到他桌前把那摞糧冊往旁邊一挪，從袖子裡抽出一摞女子畫像拍在桌上。“老牛，先別算你那些糧了。我讓我娘給你相個親——這是整個盛京滿洲貴女的名冊，你看上誰就跟我說。她不答應，我親自帶人到她家喝茶。多鐸帶刀，阿濟格帶馬鞭，李哥帶筆——你要排面我給你排面，你要陣仗我給你陣仗。”
牛金星手裡的筆差點掉在名冊上。“我——我還沒想過這事。這幾個月光顧著登記新附人口，糧冊謄了好幾本，校場上還有一堆人等著分地，我哪有工夫——”
“分地的事明天再說。今天只說娶老婆。”多爾袞往太師椅上一靠，“你從寶豐跟我走到盛京，在牢裡蹲過，在校場上凍過，給兩白旗管著幾千口人的嚼穀。你現在告訴我你連個老婆都不想娶——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李巖從農具冊子上抬起頭，劈了指甲蓋的那根手指還握著筆。“他在寶豐的時候說過巷口那家賣炊餅的閨女好看，後來那閨女嫁了別人，他就再沒提過。牛兄，你該不會還惦記著那個賣炊餅的吧。”
“誰惦記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牛金星把筆往硯臺上一擱。
“那你為什麼不敢翻名冊。你怕翻開了真有看上的，又覺得自己配不上。”多爾袞盯著牛金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你怎麼這副眼神。我先宣告——我有三個老婆，你不會看上李哥吧。小心紅娘子拿梨花槍捅你。難道是多鐸。我去——你喜歡男的。”
“誰喜歡男的！”牛金星一把抓起名冊翻到中間那頁，手指頭戳在一個名字上，“就她。”
那姑娘姓馬，正白旗老護軍校海都的外甥女。海都就是從入秋起躺在床上替多爾袞咳了半年的那個老護軍校。每回海都家裡送藥來，這姑娘就蹲在灶房替她舅舅煎藥，從不多話，煎完藥就走。多爾袞低頭看了看名字，嘴角往上一扯。“馬佳氏，海都的外甥女。老牛你眼光不錯——她在灶房煎藥我從門口路過好幾回，她看火候準得很。你胃不好，她正好給你煎藥。”
多鐸拿柳葉刀撥了撥那摞畫像。“這姑娘我見過。上回我去海都家送藥，她蹲在灶房煎藥，我跟她說海都的病怎麼樣了，她說了句‘藥快好了’就沒再開口。我還以為她是啞巴——原來是懶得跟我說話。”
“懶得跟你說話是對的。你上次把藥渣倒在泔水桶裡，她蹲在地上撿了老半天。”多爾袞站起來拍拍手，“多鐸備馬，李哥阿濟格都去——給牛兄壯個排面。”
海都家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海都躺在炕上咳得首不起腰。馬佳氏從灶房裡出來，手裡還攥著煎藥的蒲扇，看見滿院子披甲佩刀的人，把蒲扇擱在灶臺上行了個滿洲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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