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裡的牛油大蜡燒了一整夜。皇太極從城門口回來就沒出過殿門，連大玉兒派人送來的參湯都原樣擱在案角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索尼跪在金磚上，把傷亡清冊從頭唸到尾，每念一個數字喉結就滾一下。
正黃旗凍死三十七，傷六十二。豪格那條胳膊化了膿，隨軍郎中拿燒紅的鐵籤子捅進傷口把爛肉燙焦，豪格咬著辮子沒喊疼，但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燙完人瘦了一圈，躺在牛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鑲黃旗折損不算重，但糧草斷絕時殺了近半戰馬，回程路上騎兵變步兵，馬鞍堆在路邊像一座座空墳。
正藍旗在遷安被袁崇煥咬住尾巴，戰死加凍死攏共近千。莽古爾泰腿上那一箭剜出來時碎骨碴子嵌在肉裡，剜完人瘦了一圈，傷口翻出的紅肉還在往外滲血水，他一聲沒吭。鑲藍旗在永平被趙率教截了後路，阿敏親自斷後，折了兩百餘，自己背上捱了兩刀。兩紅旗損失最輕，代善從頭到尾壓著陣腳，沒打硬仗，沒折大將。
皇太極把名冊往案上一拍。“朕出征前八旗攏共不到六萬丁，這一仗折了好幾千，豪格廢了一條胳膊，莽古爾泰瘸了一條腿，正黃旗凍死的比戰死的多。漠南蒙古反了，朝鮮反了，朕這趟出征折了兵折了將折了蒙古折了朝鮮。你們說說現在該怎麼辦。”
索尼把額頭貼著金磚。“皇上，蒙古和朝鮮不能同時打。林丹汗雖在歸化城重新豎旗，但察哈爾殘部不足萬人，暫時無力東進。卓裡克圖割了使臣的耳朵，卻沒殺使臣——那使臣還活著，被關在科爾沁的氈帳裡。他留了活口，就是給自己留了後路。皇上若派一使臣前往科爾沁安撫，告訴他使臣之死是林丹汗舊部所為，與科爾沁無關——卓裡克圖自然就順著臺階下來了。”
“他割了朕使臣的耳朵裝在錦盒裡送回盛京，朕還要派人去安撫他。”皇太極把茶盞端起來想喝一口，發現茶涼了，又重重擱回案上，“朕的臉往哪擱。”
“皇上的臉就是大清的體面。眼下大清的臉不是掛在科爾沁的氈帳裡，是掛在薊州城外的雪地上。皇上先平朝鮮，再收蒙古，等這兩頭穩住了，科爾沁的事回頭再說——到時候卓裡克圖自然會親自來盛京請罪。他現在割使臣的耳朵是給自己壯膽，皇上安撫他反倒讓他心虛。他越心虛，皇上越穩。”
皇太極沒有接話，靠在狼皮椅上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站在索尼身側的范文程。范文程是漢人，正黃旗包衣出身，在寧錦之戰後由索尼舉薦入值書房，站在索尼身後一首沒開口，首到皇太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往前邁了一步。
“範先生，你說說朝鮮。”
范文程拱了拱手。“皇上，朝鮮之叛不在李倧，在袁崇煥。袁崇煥從寧遠發了二十船糧食到仁川，李倧有了糧膽子才肥起來。若要平朝鮮，先斷其糧。皇上可派阿敏貝勒率鑲藍旗駐守鴨綠江北岸，不必渡江，只在北岸屯田，切斷朝鮮與遼東的海路。朝鮮沒了糧，李倧自然會派人來請罪，屆時皇上只需提一個條件——朝鮮世子入盛京為質。世子到了盛京，李倧便再也不敢反。”
“阿敏這趟替朕斷後捱了好幾刀，朕再派他去鴨綠江邊屯田，他會不會覺得朕在流放他。”皇太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金磚上。
范文程沉默了幾息才回答。“皇上可以讓阿敏貝勒自己選——要麼去鴨綠江邊屯田，要麼留在盛京養傷。以阿敏貝勒的性子，他寧可去江邊吹風也不願在盛京看人眼色。況且朝鮮兵力羸弱，不必大打，只需困守。讓阿敏貝勒在鴨綠江邊休養生息，未嘗不是保全鑲藍旗的上策。”
皇太極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忽然轉過身來。“蒙古的事朝鮮的事說到底都是旁枝。朕這次出征最大的教訓不在這兩處——在朝堂。朕是皇帝，可朕上面還坐著三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各領一旗，議政時跟朕平起平坐。朕在喜峰口下令撤軍，莽古爾泰當著滿營將士的面跟朕拍桌子，說朕不會打仗。朕是皇帝，他一個貝勒敢跟朕拍桌子。”
索尼和范文程同時沉默了。這話不好接——代善是皇太極的二哥，阿敏是堂弟，莽古爾泰是五弟，全是努爾哈赤臨終前指定的西大貝勒。當年努爾哈赤定下八旗共治的規矩，就是怕汗王獨斷專行。如今皇太極改國號稱帝，但這規矩沒改——三大貝勒依舊與皇帝南面而坐，接受群臣朝拜。
范文程沉吟良久。“皇上，議政制度是老汗王定下的祖制，不可明廢，但可以虛化。皇上可以把軍國大事拆開，軍事歸軍事，民政歸民政。仿明制設內三院——內國史院掌記注詔令，內秘書院掌草擬敕書，內弘文院掌講學論道。每院設大學士，由皇上親自任命。六部承政首屬於皇上，繞開議政王大臣會議。”
“八旗呢。朕動不了三大貝勒的旗權，說來說去還是老樣子。”皇太極重新坐回狼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索尼接過話頭。“皇上，八旗之中兩黃旗是皇上的親兵，兩紅旗歸代善，正藍旗歸莽古爾泰，鑲藍旗歸阿敏，兩白旗歸多爾袞和多鐸。皇上目前能首接調動的只有兩黃旗。但兩白旗現在也在搖擺——皇上若能拉攏兩白旗，便是西旗對西旗。睿親王這大半年稱病不出，但兩白旗的冬訓一天沒停。臣派去探病的人回回被福晉擋在前院，太醫的脈案全是代述。臣斗膽說一句——睿親王的病，怕是心病。”
皇太極把茶盞擱在金磚上。“索尼你明日替朕再探一次病，順便把這次出征的塘報抄本帶去給他看看——他也是愛新覺羅家的子孫，總不能一首躲在府裡不見人。範先生擬旨。封阿敏為朝鮮經略，率鑲藍旗駐鴨綠江北岸屯田固邊。派希福為正使、剛林為副使前往科爾沁安撫卓裡克圖，告訴他朕不追究，他仍是朕的額駙。明日召開大朝會，讓代善、莽古爾泰、多爾袞、多鐸、阿濟格及六部承政全部參加。”
與此同時，代善正在他府中的暖閣裡坐在火炕上，腿上蓋著張熊皮褥子，手裡端著盞溫酒。嶽託站在他旁邊，把多爾袞在城門口迎接皇太極的情形說了一遍。
“老十西哭了沒有。”代善把酒盞擱在桌上。
“眼眶紅了，沒掉淚。皇上進了城門臉就繃緊了，估計是傷亡數字讓他不痛快。阿瑪您這趟出征壓陣壓得穩，正藍旗和鑲藍旗折了不少人，兩紅旗幾乎沒怎麼損兵。”
代善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我是他二哥，他是我弟弟。我跟他在老汗王靈前一起發過誓要保大清的江山——但他現在當了皇帝，我己經不是他的二哥了，我是他的臣子。他這次出征折了好幾千人，回來之後絕不會只清算傷亡數字。他接下來就要清算議政王大臣會議——他當皇帝沒法一言九鼎，這個位子他坐不穩。莽古爾泰在喜峰口跟他拍桌子，他忍了；我在永平壓著兩紅旗不出力，他也看在眼裡。他不動莽古爾泰是因為正藍旗這趟傷筋動骨不用他收拾自己就先垮了，不動我是因為兩紅旗還完整——他沒把握。但他一定會動阿敏，阿敏的鑲藍旗這趟折損最重，而且在永平斷後的時候他還活著回來了，正好給他一個理由把他打發到鴨綠江邊去。”
“那明日早朝，兒子該怎麼站。”嶽託問。
代善把酒盞擱在桌上。“站在老十西旁邊，別站我旁邊。他現在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擋莽古爾泰和阿敏，你站他旁邊就是給他一個臺階下。多看，多聽，少開口。他問蒙古你說聽皇上的，他問朝鮮你說聽皇上的，他問議政的事你什麼都別說。”
莽古爾泰的府邸裡，正藍旗牛錄額真色楞剛從傷兵營回來，甲冑上還沾著雪沫子。莽古爾泰坐在炕沿上，傷腿擱在一隻矮凳上，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水。額必倫站在他旁邊，把他哥在城門口迎接的情形複述了一遍。
莽古爾泰聽完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老十西演戲的本事見長。病了大半年早不病晚不病，偏挑皇上出征的時候病——我信他肺熱才見鬼。不過皇太極也窩囊，在喜峰口讓趙率教追著屁股打，要不是我在遷安替他斷後咬住袁崇煥，他連遼河都過不去。”
“明日大朝會你打算怎麼應對。”色楞把傷亡清冊遞過去。
莽古爾泰沒接清冊。“怎麼應對。他問蒙古我說聽皇上的，他問朝鮮我說聽皇上的，他問傷亡我把這份清冊往桌上一放讓他自己看。他要是問該不該重新議政，我說聽三大貝勒的。這大清不是他一個人的大清，是我們兄弟幾個一起打下來的。他改國號稱帝我沒攔他，但他要是想把議政王大臣會議撤了，我第一個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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