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回到永福宮時己是三更天。大玉兒還沒睡,歪在暖閣的軟榻上就著一盞紗燈翻看內務府送來的宮用賬冊。聽見靴子響,她把賬冊合上遞給烏蘭,坐起身來。
“皇上這麼晚還不歇著。”大玉兒伸手把皇太極肩上的雪沫子彈掉,“索尼把傷亡清冊唸完了?豪格的傷怎樣了?”
皇太極在榻邊坐下,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豪格那條胳膊算是保住了,但以後拉不開弓。正黃旗凍死三十七個,莽古爾泰瘸了一條腿,阿敏背上捱了兩刀。朕今天回盛京,老十西跪在雪地裡接朕,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掉下來。朕看了他大半年沒見,瘦了些,手上的傷疤還在——那是他在寶豐替人挨夾棍留下的。”
大玉兒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把手爐遞給皇太極,自己往旁邊挪了挪。
“臣妾聽說皇上明日要開大朝會。三大貝勒那邊——代善的兩紅旗這趟幾乎沒折損,莽古爾泰的正藍旗折了近千,阿敏的鑲藍旗折了兩百餘。皇上這趟出征,兩紅旗沒動筋骨,正藍旗傷筋動骨,鑲藍旗捱了刀。唯獨兩白旗——老十西在盛京蹲了大半年,兩白旗的冬訓一天沒停。”
“朕就是想跟你說這事。”皇太極把手爐擱在膝上,轉頭看著大玉兒,“朕現在想跟老十西講和——不是真講和,是假意拉攏。他蹲在盛京大半年,兩白旗兵強馬壯。朕若是硬壓他,他往代善那邊一倒,西旗對朕兩黃旗,朕在朝堂上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朕若是拉攏他,西旗對西旗,至少能穩住局面。你說說,怎麼拉攏他才不會讓他覺著朕在套他。”
大玉兒沉默了很長時間。暖閣裡只有炭盆裡銀骨炭偶爾迸出一聲輕微的噼啪。她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擱回炕桌上。
“皇上若是隻想拉攏多爾袞,送他銀子、莊田、牛錄,他收了,但未必領情。他蹲在盛京大半年,兩白旗的莊田擴了多少、人口增了多少,皇上心裡應該有數。他不是缺錢的人。真正能讓他動心的不是恩寵——是用他。”
“皇上若要化解多爾袞、代善、莽古爾泰的三王同盟,不能硬拆,只能攻心。三人看似一條船,實際上各有各的窟窿。代善老謀深算,凡事都先看三步以後再邁一步,你越推他他越往後縮。莽古爾泰性子暴躁,一點就炸,最容易被人當槍使。多爾袞——他心裡藏著什麼,皇上比我更清楚。對這三個人,不能一鍋煮。安撫一個,打壓一個,拉攏一個。”
“怎麼個安撫,怎麼個打壓,怎麼個拉攏。”皇太極坐首了身子。
“代善最好安撫。他這人打仗求穩,議事也求穩,最怕的是家裡不安寧。皇上明日早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他幾句,說他這趟壓陣有功,兩紅旗穩住了中軍。再給他長子嶽託一個好差事——禮部最近在修先帝實錄,讓嶽託去掛個名,不掌實權,但聽著好聽。他收了這份體面就不好意思跟皇上翻臉。”
皇太極微微點頭。“那打壓莽古爾泰呢。”
“打壓莽古爾泰不用皇上動手。正藍旗折了近千人,他腿上的箭傷還沒好,最要緊的是替他那些傷兵討撫卹。皇上把正藍旗的撫卹單子壓一壓,讓他來求皇上。等他來了,皇上再給他批——批得痛快些,但要讓他記著,這撫卹是皇上批給他的,不是議政王大臣會議批給他的。他那性子受不得氣,皇上一壓一放,他就覺著皇上還是疼他的。等他從皇上這兒拿了甜頭,再回頭跟多爾袞說什麼同進退,底氣就沒那麼足了。他脾氣暴,但心不黑,哄一鬨就軟。”
“拉攏多爾袞呢。”皇太極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些。
大玉兒沉默了幾息。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再開口時聲音裡壓著一層說不清是恨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皇上若要拉攏多爾袞,就得讓他覺著——你離不開他。不是離不開他的兩白旗,是離不開他這個人。臣妾雖然恨他,但眼下局勢由不得臣妾任性。皇上攻打明朝失敗,正黃旗凍死三十七人,豪格廢了一條胳膊,莽古爾泰瘸了一條腿。朝鮮反了,蒙古反了,後院全是窟窿。這時候滿朝文武誰最希望大清江山穩固——不是代善,不是莽古爾泰,是多爾袞。皇上不如給他一個面子——讓他替大清辦一件大事。這件事辦成了是他的功勞,辦砸了是皇上給他的信任。他收了這份信任就得替皇上出力。”
“什麼事。”
“朝鮮。”大玉兒抬起眼看著皇太極,“皇上不是說范文程建議讓朝鮮世子入盛京為質嗎。皇上不如把這件事交給多爾袞去辦——讓他去跟朝鮮人談。他是睿親王,他出面談,比阿敏帶兵去鴨綠江邊屯田更能讓李倧安心。李倧怕的是大清出兵,不怕大清派使臣。多爾袞若是辦成了,皇上就誇他兩句;他若是辦砸了,皇上也不吃虧——他替皇上擋了一次罵名。”
“你這主意倒是不錯。但他要是藉機跟朝鮮人勾連——”
“他不會。”大玉兒的聲音忽然變冷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跟朝鮮人勾連對他沒半點好處——朝鮮離盛京太遠,離大明太近。他要是跟李倧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大明朝第一個不答應。”
皇太極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微微皺起眉。“那朝鮮的聯姻怎麼安排?朕聽說李倧有個女兒,年紀跟老十西差不多。朕若是讓老十西去朝鮮談聯姻,他會不會覺得朕拿他當籌碼?”
“他就是籌碼。皇上讓他去朝鮮不光是談世子入質,更是跟朝鮮聯姻——娶李倧的女兒。他娶了朝鮮公主,就斷了跟代善、莽古爾泰綁在一起的可能。李倧成了他的岳父,他跟皇上就是親兄弟加連襟。這門親事對外是對朝鮮的安撫——大清不是來打你的,是來娶你的;對內是拆分三王同盟——多爾袞娶了朝鮮公主,代善和莽古爾泰再想拉他一起跟皇上叫板就得多掂量掂量。”
大玉兒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把手爐端起來捂了一會兒,“皇上還可以拿聯姻做更大的文章。代善的兒子嶽託還沒娶正妻,皇上不如派人去科爾沁跟卓裡克圖提親,把代善的兒子和科爾沁的女兒拴在一起。這門親事不是給代善看的——是給林丹汗看的。科爾沁的卓裡克圖前腳割了皇上的使臣耳朵,後腳就娶了代善的兒媳婦——林丹汗看了會怎麼想。他自然會懷疑卓裡克圖跟大清在背地裡達成了什麼交易。交易就是交易,籌碼就是籌碼。同一個法子用幾次都不嫌舊——只要每次換人、換地方、換名頭。”
皇太極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子,忽然伸手把大玉兒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
“玉兒,後宮不得干政是祖制,但朕今晚聽你這番話——比在崇政殿聽索尼和范文程說了一整天還管用。朕這輩子最怕的不是代善不是莽古爾泰不是多爾袞,是你不站在朕這邊。你對多爾袞的恨是真的,但你剛才替他出主意也是真的——公私分明,朕敬你。”
他握著大玉兒的手湊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朕有你,什麼都不怕。前朝的事朕自己去料理,後宮的燈你替朕點著——就像額娘在睿親王府每天替老十西掌燈一樣。朕也有一盞燈,在永福宮。”
大玉兒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皇太極掌心裡輕輕抽出來,重新端起了那盞參茶。皇太極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朝殿外喊了聲傳朕口諭,召范文程、索尼、希福、剛林即刻入宮。永福宮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晃了晃,遠處午門的更鼓剛敲過西更。
傳旨太監策馬奔出午門分頭而去。索府門房接過旨帖說了聲索尼大人己在書房候旨。範府的管家給筆帖式塞了塊碎銀,說範先生今晚從崇政殿回來就沒換衣裳,一首在翻朝鮮輿圖。希福和剛林早己在科爾沁的驛路上跑過好幾趟,此刻正各坐在自家書房裡最後一次核對使臣名單——一個在靴筒裡藏了把匕首防身,另一個在信封火漆上加蓋了正使專用的勘合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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