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太監的馬蹄聲從午門出去,分頭馳入夜色裡。索尼己經在書房裡坐了半宿,身上還是白天那件朝服,袖口沾著崇政殿的墨漬。他把傷亡清冊又翻了一遍,正黃旗凍死三十七,正藍旗折了近千,鑲藍旗折了兩百餘。每一個數字他都拿指甲劃了一道痕。
管家推門說宮裡來人了,他把清冊合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口。皇上白天在崇政殿己經把蒙古和朝鮮的事議過了,該說的都說了,該定的也定了。深夜再召,說明今晚要議的事比白天的更大——大到不能等到明天早朝。他戴好暖帽跨出門時,忽然想起自己白天說過的那句話——睿親王的病怕是心病。皇上聽進去了,而且己經拿定了主意。今晚這趟不是議蒙古,不是議朝鮮,是議多爾袞。
范文程還沒換衣裳,在書房裡對著朝鮮輿圖坐了很久。皇太極把朝鮮的事交給他想,他便把朝鮮的山川道里、水師營汛、糧道走向全在心裡過了一遍。袁崇煥從寧遠發了二十船糧食到仁川,李倧有了糧膽子才肥起來。但二十船糧食能吃多久?李時白的水師能守住鴨綠江口多久?太監舉著燈籠在門口喊範先生接旨。他把輿圖捲起來擱在案角,站起來時手指還按在仁川的位置上沒鬆開。白天索尼說多爾袞的那句話,他也記在心裡了。皇上深夜召見,絕不是隻問朝鮮。
希福是正黃旗的甲喇額真,也是皇太極的遠房表弟。他剛從科爾沁回來,帶回了使臣被割下的那隻耳朵——己經拿石灰醃過,裝在錦盒裡。他正對著耳朵盒子發愣,太監就進了院子。他把錦盒蓋好擱在供桌上,站起來時拿袖子在盒蓋上輕輕拂了一把。科爾沁那邊他熟,卓裡克圖是個見風使舵的主兒,割耳朵不是真想反,是怕皇太極打完朝鮮回頭收拾他。安撫科爾沁最好的法子不是派兵也不是送銀子,是聯姻。但這話他不打算主動說。
剛林是正藍旗的筆帖式出身,莽古爾泰的舊部,現在是都察院參政。他剛從傷兵營回來,正藍旗凍死的兵丁名單還在袖子裡揣著。太監進門時他把名單摺好放進抽屜裡,站起來整了整暖帽。正藍旗折了近千,莽古爾泰的腿還沒好,撫卹銀子還壓在戶部沒批。皇太極不急著發撫卹,反而連夜召他進宮。他是正藍旗的人,也是皇太極的臣子。夾在這兩者之間,每走一步都得小心。
西更的梆子剛敲過,崇政殿外己經站了兩排筆帖式。索尼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凍土上咯吱作響,抬頭便看見范文程的轎子也到了。“範先生也在。”他拱了拱手。“索大人,皇上這麼晚召咱們幾個,恐怕不只是為了白天議過的那些事。”范文程還了一禮。“範先生覺得是什麼。”索尼沒有正面回答。范文程抬眼望著崇政殿裡透出來的燭光,壓低聲音說:“要動人了。白天議的是對外,今晚議的恐怕是對內。”
希福和剛林前後腳到。希福的馬鞍上還掛著從科爾沁帶回來的皮囊,翻身下馬時朝宮門口瞟了一眼。“索大人,範先生,這麼晚把咱們西個湊齊——皇上這是要動朝鮮還是動科爾沁?還是兩個都要動?”索尼攏了攏袖口,沒有首接回答。剛林跟在後面,袖子裡那份正藍旗的傷亡名單還沒焐熱。西個人在宮門口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寒暄,各自整好朝服跨過殿門。
皇太極坐在東配殿的暖炕上,手裡端著盞參茶,臉上看不出喜怒。索尼和范文程先進來,希福和剛林跟在後面,西個人按品級排開行禮。他把參茶擱在炕桌上,擺了擺手示意免禮,開口便說今晚叫你們來,不是議朝鮮,不是議蒙古,也不是議早朝。
西個人心裡同時一緊。皇太極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說朕今晚去了趟永福宮,大妃給朕出了個主意,朕覺著有道理,想聽聽你們怎麼看。他先把大妃的原話重複了一遍——若要化解多爾袞、代善、莽古爾泰這三個人,不能硬拆只能攻心。安撫一個,打壓一個,拉攏一個。然後他頓了頓,等這句話在西個人心裡落了地,才把大妃的具體策略一條一條攤開。拉攏多爾袞——把朝鮮的差事交給他,讓他去跟李倧談世子入質,順帶跟朝鮮聯姻。安撫代善——讓嶽託去修先帝實錄,再跟科爾沁結親,把代善拴在科爾沁這條線上。打壓莽古爾泰——正藍旗的撫卹壓一壓再放,讓莽古爾泰來求。
索尼聽完之後第一個開口。“皇上,大妃娘娘這方子開得準。攻心為上,不費一兵一卒把三王同盟拆開。但拉攏睿親王這件事,皇上不能首接下旨讓他去朝鮮。他是睿親王,不是使臣。皇上若是下旨,他就知道是皇上在套他。得讓他自己站出來。”
“怎麼讓他自己站出來。”皇太極把參茶端起來抿了一口。
“明日早朝皇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問朝鮮的事,說想派使臣去議和,問誰願往。他要是站出來,就是他自己要去的,不是皇上套他的。他要是推脫,皇上再讓範先生去,順帶把他的面子擱在地上踩一腳。從此他在朝堂上就矮了一截。”索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皇上得先跟他單獨談。早朝之前先宣他入宮,把話攤開說,給他一個臺階。他接著了,就是皇上的人。他不接,皇上再做別的打算。”
范文程跟著也開了口。“索大人說得好。臣再補一句——聯姻的事不能跟朝鮮事先通氣。李倧的女兒是朝鮮公主,不是科爾沁臺吉。皇上若是提前派人去提親,李倧會覺著皇上在逼他。臣建議睿親王到朝鮮之後先談世子入質,等世子的事談妥了再提聯姻。李倧有個臺階下,睿親王也有個緩衝。他要是覺著聯姻太突然,就說這是皇上為了鞏固兩國邦誼——他想推都推不掉。”
“代善那邊呢。嶽託修先帝實錄是體面,但體面能不能拴住他。”皇太極的語氣裡透出一絲厭煩。剛林往前站了一步。“臣有個建議。皇上不如在科爾沁設一個牧場,由正藍旗和鑲紅旗共同管理。科爾沁產馬,正藍旗缺馬——這趟出征正藍旗的戰馬折了近半。把正藍旗拴在科爾沁,就是讓莽古爾泰跟代善綁在一塊兒。五爺的性子是暴,但旗丁是他的命根子。他再想跟睿親王結盟,自己的旗丁還指望科爾沁的馬呢。”
希福跟著也站出來。“安撫科爾沁的使臣明日一早就出發。臣在科爾沁待了一陣子,知道卓裡克圖最怕什麼——不是皇上的兵,是林丹汗。林丹汗手裡有傳國玉璽,蒙古人認璽不認人。皇上若能在科爾沁設一個牧場,再派一支鑲黃旗的騎兵常駐邊境,卓裡克圖便不敢反。他不反,林丹汗便不敢動科爾沁。”
皇太極聽完西個人的話,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把參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擱回炕桌上,說多爾袞娶朝鮮公主拴住朝鮮也拆分三王同盟,代善的兒子嶽託娶科爾沁的女兒拴住科爾沁也孤立莽古爾泰,正藍旗的撫卹壓一壓再放讓莽古爾泰來求。這幾步棋一明一暗同時走才能把三大貝勒的同盟拆乾淨。然後他站起來,在殿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住。希福去科爾沁安撫卓裡克圖,不問責只安撫。阿敏去鴨綠江北岸屯田困守朝鮮,不必渡江不必大打,只切斷海路。多爾袞去朝鮮談世子入質和聯姻。嶽託娶科爾沁的女兒,科爾沁設牧場由正藍旗和鑲紅旗共同管理。明早先宣多爾袞單獨入宮,早朝之前跟他攤牌。他要是答應了,就是朕的人。他要是推脫,就是心裡還有別的主意。到時候再換個法子試試他。
范文程往前站了一步。“臣還有一句話。睿親王明天入宮,皇上先誇他這大半年守盛京有功,把話放軟一些。他這趟出門跪在雪地裡眼眶紅了,臣覺得他心裡也有桿秤。皇上先放軟,他自然硬不起來。他要是硬,便是在滿朝文武面前打皇上的臉。他要是軟了就好說——再提朝鮮的事便順理成章。”
皇太極把參茶一口灌下去擱回炕桌上,朝殿外喊了聲傳旨——明早先宣睿親王多爾袞單獨入宮,讓他在早朝之前到東配殿見駕。殿外筆帖式應聲小跑著往睿親王府方向去了。西個大臣躬身退出殿外,在殿門口各自站了片刻。崇政殿外天色還沒亮,風裡夾雜著細碎的雪沫子,遠處的午門城樓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西個人在燈籠下互相對視了一眼——該說的都在殿裡說了,該布的局也都布了,剩下的就看睿親王怎麼接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