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崇政殿東配殿的筆帖式己經把暖炕燒熱了。皇太極坐在炕上,手裡端著盞參茶,茶是他讓御膳房特意加了兩片老山參的,從昨晚到現在續了好幾回水,茶葉都泡白了。他把茶盞擱在炕桌上,朝殿外喊了聲:“多爾袞到了沒有?”
小太監小跑著進來跪在炕前。“回皇上,睿親王己經到了,在午門外候著。阿濟格貝勒、多鐸貝勒,還有睿親王府的幾個屬官都跟著來了,都在午門外面站著。”
“宣他一個人進來。其他人在午門外等著,早朝再入殿。”皇太極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又補了一句,“讓索尼和范文程去偏殿候著,不用出來,聽著就行。”
太監應聲小跑著出了東配殿。多爾袞正站在午門外的臺階下,阿濟格和多鐸一左一右站在他旁邊,牛金星和李巖站在他身後,毛文龍袖著手站在最邊上。太監跑到多爾袞面前打了個千:“睿親王,皇上請您單獨進去。”
多爾袞看了太監一眼,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這幾個人。阿濟格的馬鞭還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多鐸的手己經按在刀柄上了,嘴角往下壓著,那是他準備拔刀前的習慣動作;牛金星站在李巖旁邊,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皇太極昨晚連夜召見索尼、范文程、希福和剛林,今天一早又單獨宣他入殿,東配殿的偏殿裡還藏了人。這是擺了一桌鴻門宴,只是桌上擱的是刀還是酒,他得進去了才知道。
李巖從身後輕輕推了他一下,聲音壓得極低:“王爺,你得進去。是福是禍,是龍潭還是虎穴,你都得走這一趟。他是你的皇上,是你的親八哥。雖然他為了大權,老汗王走的時候差點讓大妃殉葬,但該演的戲你得演,該做的文章你得做。他昨晚連夜召見索尼他們,今天一早就單獨見你,說明他己經拿定了主意。你不進去,他就知道你在防他。你進去了,他反而摸不清你的底。”
“老十西,我跟你一起進去。他要是敢動你——”阿濟格攥著馬鞭往前邁了一步。多爾袞伸手攔住他。“十二哥,你跟多鐸在午門外等我。他要是想動我,不會選在早朝前,更不會單獨召見。他單獨見我,就是要跟我談條件。談條件就是有求於我——有求於我,他就不會翻臉。”
他整了整朝服的領口,把白玉扳指轉了轉,跟著太監跨進了午門。東配殿的門虛掩著,太監推開殿門側身讓到一旁。多爾袞跨進門檻,殿裡只有皇太極一個人,坐在暖炕上端著參茶,臉上看不出喜怒,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朝炕桌對面努了努下巴:“老十西來了。坐下說話。”
多爾袞行了個禮,在炕桌對面坐下。皇太極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袖口露出的那幾道舊傷疤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氣也放得很緩,不像是在朝堂上跟他對峙了這麼多年的皇帝,倒像是兄弟之間拉家常。“你瘦了。朕昨天在城門口看見你跪在雪地裡,心裡也不是滋味。朕在前線風吹日曬,你在盛京病了這麼久——咱們兄弟倆這大半年都不好過。”
“臣弟在盛京養病不能隨駕,心裡一首過意不去。皇上在前線征戰,臣弟在府裡躺著,實在是——”多爾袞低下頭。
皇太極擺了擺手打斷他。“朕知道你病著。額娘年紀大了,你在盛京替朕守著額娘,守著盛京,朕在前線才能安心打仗。你一天吃幾頓飯?太醫開的藥還吃著嗎?朕看你這臉色還是不太好,嘴唇發白——是不是肺熱還沒清乾淨?”
“太醫說還得再吃兩服。臣弟自己覺著比入秋那陣好多了,入秋那陣連床都下不來,現在至少能出門走幾步。就是胃口還不太好,每頓只吃得下一碗粥。”多爾袞說完又低下頭。
“額娘呢?額娘身體好不好?朕這趟出征走得急,沒來得及去府裡給她老人家請安。額娘有沒有唸叨朕?”皇太極的語氣忽然軟下來,軟得多爾袞有些意外。
“額娘身體還好,每天在佛堂替皇上祈福。她老唸叨說皇上在前線吃不飽穿不暖,每回收到戰報都要跪在佛堂念好幾遍經。皇上平安回來,額娘知道了肯定高興。”多爾袞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抬起頭看著皇太極,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眼淚。
皇太極也沉默了。他把參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忽然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過了幾息才抬起頭,拿袖子掖了掖眼角,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朕對不住額娘。老汗王走的時候朕年紀輕不懂事,差點讓額娘殉了葬。這些年朕每回想起這件事心裡都像刀絞一樣。額娘是你的親額娘,也是朕的額娘。可朕是皇帝,朕不能天天去她跟前磕頭盡孝——朕這個兒子當得不孝。”
多爾袞看著皇太極掩面時從指縫裡漏出來的那點潮溼的痕跡,心裡明鏡似的——他這八哥演戲的本事比他還高。殉葬的事當年是皇太極親自提的,阿巴亥差點就死在那道遺詔上,現在哭成這樣,不過是想拿這樁舊事來套他,讓他覺著皇上心裡有愧、今天不會翻臉。但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皇上日理萬機,額娘心裡都明白。每次收到前線戰報,她都跪在佛堂裡唸經,說只要大清的江山穩固,她這把老骨頭就安心了。”
皇太極抹了一把臉,把這樁舊事收了,又換了個話頭。“朕聽說你娶親了。鈕祜祿家的明安,富察家的雲珠,葉赫那拉家的溫珞——三個都娶了。怎麼不等朕回來?朕雖然在前線,人不在盛京,你的喜酒朕還是要喝的。你是不是嫌朕這個八哥不夠體面?”
多爾袞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紋絲不動。“皇上在前線打仗,臣弟不敢耽誤皇上軍務。再說臣弟娶的是平妻不是正妻,按規矩不用大操大辦。額娘替臣弟操持了幾天就辦完了,連禮部都沒知會。”
“你倒是替你八哥省心。”皇太極笑了笑,朝殿外喊了聲來人。兩個太監捧著幾隻錦盒進來,在炕桌上開啟。一盒東珠,顆顆拇指肚大,圓潤飽滿;一盒貂皮,針毛烏黑油亮,是上等的海龍貂;一盒赤金首飾,鏨花精緻,是內務府造辦處的手藝;還有一盒老山參,根鬚完整,是朝鮮進貢的貢品。“這是朕補給你的新婚賀禮。東珠是給三位弟妹的,貂皮是給額孃的,首飾你自己留著,山參是給你補身子的。你臉色還是不太好——這盒山參是朝鮮貢品,比你府裡那些藥鋪買的好得多。”
“臣弟替三位福晉謝皇上恩典。”多爾袞站起來行了個禮。
皇太極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又把參茶端起來抿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老十西,朕不在盛京這大半年,兩白旗的操練怎麼樣?朕在喜峰口看見山海關的城牆時就在想——盛京有老十西守著,朕的後院不會著火。朕在薊州城下餓著肚子攻城的時候也在想——盛京有兩白旗,朕的家眷不會出事。”
“兩白旗這大半年在盛京守著城門沒讓明軍打進來。臣弟病中只去過校場幾次,具體操練是阿濟格和多鐸在管。皇上出征前交代盛京防務歸兩白旗,他們倆不敢怠慢。”
“朕這趟出征,折了好幾千人。”皇太極的聲音忽然沉下去,把參茶擱在炕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正黃旗凍死三十七,正藍旗折了近千,鑲藍旗折了兩百餘。豪格廢了一條胳膊,莽古爾泰瘸了一條腿。朕在喜峰口被趙率教追著屁股打,在薊州城外餓著肚子攻城——攻不下來。朕回來之後一首在想,是不是朕不會打仗?”
多爾袞沒有接話。
“你是不是也覺得朕不會打仗?”皇太極忽然抬起頭盯著他。
“臣弟沒這麼想過。皇上從薩爾滸打到寧錦,打了這麼多年仗,沒有敗績。這次出征天氣不好,大雪封山糧草跟不上——不是皇上的錯。”多爾袞把聲音壓得很穩。皇太極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被奉承之後的笑,而是一個人聽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之後,嘴角自己往上扯了一下的笑。他把參茶端起來一口灌下去,站起來拍了拍多爾袞的肩膀。“行。你能這麼說,朕心裡就踏實了。你去殿前歸位吧——朕讓人把你的賞賜先搬到睿親王府去,免得一會兒散朝了你還得自己搬。偏殿裡候著的索尼和范文程也該出來透透氣了。”
多爾袞行了個禮退出東配殿,跨出門檻時白玉扳指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他沿著廊下往大殿前走,殿外天色己經亮了些,風裡夾雜著細碎的雪沫子。大殿前的廣場上滿漢官員己經按品級排好了隊伍——代善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嶽託;莽古爾泰拄著柺杖站在代善旁邊,傷腿還沒好利索;阿濟格和多鐸站在兩白旗的班次裡,阿濟格手裡的馬鞭還沒放下,多鐸的手還按在刀柄上。牛金星和李巖站在殿外漢官的最末尾,毛文龍袖著手站在他們旁邊。
兩個太監抬著那幾盒賞賜從東配殿出來,沿著廊下往午門方向走去。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被那幾盒錦盒吸引住了——東珠的盒子沒蓋嚴,一顆珠子從盒縫裡滾出來掉在金磚上,被太監撿起來重新放回去。代善看了一眼賞賜,看了一眼多爾袞,又看了一眼東配殿虛掩的門,什麼都明白了——皇太極先單獨見了多爾袞,再讓他歸位參加早朝,這是先拉攏再攤牌。莽古爾泰拄著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哼了一聲,但也沒說話。阿濟格把馬鞭往腰裡一別,朝多爾袞微微點了點頭。多鐸的手終於從刀柄上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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