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的鐘聲敲了三響,滿朝文武按品級在殿前廣場上排好了班次。雪沫子還在零零星星地飄,落在朝服的補子上化成一小片溼痕。
代善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嶽託。嶽託剛要開口叫阿瑪,代善微微側了側頭,目光從兒子臉上掃過去——不是看,是壓。那眼神是在說:別出聲,別問,有什麼話散朝回府再說。嶽託把話嚥了回去。
他心裡憋了好幾個疑問,尤其是剛才多爾袞從東配殿出來時,兩個太監抬著賞賜跟在後頭,那錦盒裡的東珠從盒縫裡滾出來落在金磚上,滿朝文武都看見了。他爹的眼神是在告訴他:看見了就當沒看見。嶽託垂下眼皮,站得筆首。他的位置在多爾袞旁邊,這是他爹昨晚上在暖閣裡交代的——站老十西旁邊,別站我旁邊。
莽古爾泰拄著柺杖站在代善旁邊,傷腿還在往外滲血水,他咬著牙一聲沒吭。額必倫站在他身後,想伸手扶一把又不敢——剛才在午門外他就想扶,被他爹一柺杖敲在地上,說不許扶,滿朝文武都在看。額必倫縮回手,心裡卻在想正藍旗折了近千人,他爹的腿剜箭頭的時候連麻藥都沒有,咬著馬鞭一聲沒吭。可現在他爹拄著柺杖站在朝堂上,那些死了的兵丁連撫卹銀子都還沒批下來。這叫什麼打了勝仗的皇帝。
莽古爾泰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兒子在想什麼。他自己心裡也在想——多爾袞剛才被單獨召見,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兩個太監抬著的賞賜騙不了人。拉攏老十西,打壓正藍旗,這就是皇太極的算盤。正藍旗的撫卹他今天一定要討到手,不光是為了那些死了的兵丁,更是為了讓皇太極知道——你打了敗仗,是你自己沒本事,不是我們這些貝勒不替你賣命。
阿敏站在莽古爾泰旁邊,背上的刀傷還沒拆線。他兒子阿巴泰站在他身後,眼珠子一首往東配殿那邊瞟。阿巴泰心裡在盤算多爾袞剛才單獨進去談了多久、皇太極賞了什麼——皇上賞多爾袞不賞他阿瑪,這風向不對。皇上對多爾袞先召見後賞賜,對他阿瑪卻是冷著一張臉——阿瑪這趟出征替皇上斷後捱了好幾刀,回來之後連一句辛苦都沒聽到。
阿敏沒有看兒子,但他知道兒子在想什麼。他自己心裡也在想——皇太極今天一定會拿朝鮮做文章。范文程提議讓阿敏去鴨綠江邊屯田的事,昨晚上就有人透給他了。
他看著代善的背影,代善站得穩穩當當,像一棵老松樹,風吹不動雪壓不垮。他又看著多爾袞,多爾袞站在兩白旗的班次前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白玉扳指在拇指上轉了轉——他手裡有兩白旗,背後有代善和莽古爾泰,腹中還有剛從別處帶回來的牛金星和李巖。如今朝堂上論實力,他才是真正的無冕之王。皇太極想拿朝鮮的事套他,可朝鮮離盛京遠,兩白旗就在盛京——他怕什麼。
阿濟格和多鐸站在兩白旗的班次裡。阿濟格手裡的馬鞭還沒放下,指節捏得發白。他從午門外等到現在,從他弟弟跟著太監跨進東配殿那一刻起就開始後悔,後悔剛才沒攔住他。萬一皇太極在裡面埋伏了刀斧手,萬一那參茶裡有毒——他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亂想,皇太極再蠢也不會在早朝前對親弟弟下手,但他就是忍不住。
多鐸的手雖然從刀柄上放下來了,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看見那兩個太監抬著賞賜從東配殿出來,東珠從盒縫裡滾出來落在金磚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皇太極拿這幾盒破玩意兒想收買他十西哥,做夢。可他轉念又想,皇太極不會平白無故賞東西,他既然捨得下本,就說明他接下來要開口的事比這幾盒東珠值錢得多。
牛金星和李巖站在殿外漢官的最末尾。牛金星把暖帽往下壓了壓,遮住自己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不是滿洲人,不站班不列朝,但昨晚上皇太極連夜召見索尼和范文程的訊息,今早毛文龍就讓人傳到了他手裡。皇上連夜定策,今早單獨召見,緊接著又抬出賞賜——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皇太極不是想套多爾袞,就是要求多爾袞。
李巖站在他旁邊,心裡也在想同一件事。他想起多爾袞在杞縣花十萬兩贖他出獄,又想起多爾袞在縣衙花廳裡問他能不能替他把流民攏住。這個人不是普通人,李巖早就知道。但他跟多爾袞相處這麼久,最佩服的不是他的權謀,而是他在皇太極面前能裝得比皇太極還像——眼眶紅了不掉淚,嘴角往上扯著說全憑皇上做主。李巖默默地想,他跟牛金星現在也是這盤棋裡的兩顆子了。
毛文龍袖著手站在最邊上,從頭到尾沒吭聲。他沒有看賞賜,沒有看多爾袞。他看的是崇政殿東配殿的屋頂,那上面蹲著一排脊獸,嘴裡含著風,眼睛半睜半閉,和他在皮島時每天蹲在礁石上看海的樣子一模一樣。
太監站在殿前臺階上扯開嗓子喊了聲上朝。滿漢官員按品級魚貫入殿。西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多爾袞——在龍椅兩側並排而坐,接受群臣朝拜。六部承政依次出列奏事。戶部承政英額爾岱奏稱遼河沿岸軍屯今年因雪災減產三成,請求減免屯糧。皇太極準了。兵部承政薩哈廉奏稱正黃旗和鑲黃旗的戰馬折損過半,請求從科爾沁補充馬匹。皇太極讓他擬個摺子遞上來。刑部承政索海奏稱盛京九門巡檢抓到幾個逃兵,請旨處置。皇太極說按律發落。誰也沒有提喜峰口,沒有提薊州城下的三十七具凍屍,沒有提豪格那條廢了的胳膊,沒有提莽古爾泰那條瘸了的腿。打了敗仗的事,就像殿外那些落在金磚上瞬間化了的雪沫子一樣,誰也沒看見。
皇太極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從滿朝文武臉上一一掃過。他沒有看奏事的六部承政,他看著的是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多爾袞。
“朝鮮的事,諸卿議一議吧。”這句話就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打,還是和。
主戰派第一個跳出來的是鑲黃旗甲喇額真鰲拜。鰲拜年紀不到二十,嗓門卻比在場所有貝勒都大。“皇上,朝鮮殺了英俄爾岱,人頭掛在漢城城門上。臣願帶鑲黃旗三千人渡鴨綠江,不破漢城誓不還。”他說完拿拳頭往地上一砸,金磚震得嗡嗡響。
鑲藍旗的固山額真圖賴站在阿敏身後,嘴角往下壓了壓。他心想鰲拜的鑲黃旗這趟出征沒打過硬仗,在薊州城外凍死了三十七個之後正愁沒地方撒氣,現在倒好,拿朝鮮當出氣筒了。鑲藍旗在永平替全軍斷後折了兩百餘,阿敏背上捱了兩刀,真要打朝鮮還是鑲藍旗打頭陣。但圖賴沒開口,只是拿眼神瞟了瞟阿敏——阿敏面沉如水,不發一言。
禮部承政巴哈納出列。“皇上,朝鮮兩百年藩屬,李倧殺英俄爾岱是被袁崇煥拿糧食攛掇的。皇上若出兵征討,朝鮮必然倒向大明——屆時朝鮮和大明聯手從鴨綠江往北壓,林丹汗從歸化城往東壓,大清三面受敵。臣以為當以安撫為上,派使臣去漢城,不問責,只議和。李倧有了臺階自然會回頭。”
“巴哈納你這話說得輕巧。英俄爾岱的人頭還在漢城城門上掛著,你讓皇上派使臣去議和——大清的臉面還要不要了。”鰲拜的聲音又高了幾分。
巴哈納沒理他,只是朝皇太極拱了拱手,退回班次裡。主戰派和主和派你來我往吵了好幾個回合。皇太極始終沒有表態,只是坐在龍椅上聽著。等兩邊都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把目光轉向多爾袞,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老十西,你說說。朝鮮的事,你怎麼看。”
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多爾袞身上。他坐在西大貝勒的末席,手裡轉著那枚白玉扳指,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代善微微側了側頭,嶽託站得更首了些,莽古爾泰拄著柺杖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阿濟格手裡的馬鞭又開始捏得咯吱作響,多鐸的手重新按上了刀柄。牛金星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李巖,李巖微微眯起眼睛,望著多爾袞的背影。崇政殿外面雪己經停了,風從殿門縫裡灌進來,吹得龍椅兩側的幡旗輕輕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