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恆失蹤的訊息是第二天傍晚傳到殺虎口的。碼頭剛卸完最後一船鐵錠,扛活的蹲在跳板上啃乾糧,船幫的人在河灘上洗腳。黑臉漢子從貨棚那邊跑過來,扁擔都沒擱,鐵皮在落日下一晃一晃。
“勉哥,出事了。大公子找不著了。今天上午王登科派人去倉庫,門虛掩著,裡面啥也沒有。鐵箱開著,茶壺還在桌上,茶碗裡還有半碗涼茶。趙老七和那幾個護院全沒影了。”
王勉正蹲在河灘上拿樹枝畫航道,聽完這話,樹枝插在泥裡沒拔。“什麼叫全沒影了。”
“就是人間蒸發了。倉庫裡頭有血,好幾灘,都幹了。碼頭有人說昨晚上倉庫那邊乒乒乓乓的,天不亮的時候有條船從下游出去,船頭沒掛燈。”
嚴三扛著扁擔從跳板上跳下來,扁擔頭上的鐵皮磕在石頭上當的一聲。“大公子綁了那兩個皮貨商,倉庫裡鬧了一宿,天亮人沒了——那倆皮貨商呢。”
“也沒了。客棧房錢沒結,皮貨還摞在門口,人不見了。”
嚴三把扁擔往地上一杵。“這還用猜?大公子綁了人,人反手把他做了。做完往船上一扔,順水走了。那倆皮貨商是硬茬。”
黑臉漢子搖頭。“崔管事說不是。崔管事先回來的,他說大公子審了那倆人一宿,天快亮的時候把他支走了,說自己一個人處理。然後大公子就不見了。要是那倆皮貨商動的手,他們怎麼把趙老七和五六個護院全收拾了。趙老七可是殺虎口扛了六年大包的人,一身橫肉,說沒就沒了。”
旁邊蹲著吃乾糧的老周頭插了一嘴。老周頭在碼頭扛了半輩子活,頭髮都白了,牙齒掉了兩顆,說話漏風。“昨晚上我在窩棚裡聽見動靜了。不是倉庫那邊,是河灘上。有兩個人站在堤上,站了好久,就看著勉哥蹲在河灘上畫航道。我當時還以為是來盤船的外地客商,沒往心裡去。現在想想——那倆人,是不是就是大公子綁的那兩個。”
王勉的手指停在泥地上。“什麼樣的人。”
“一個穿月白直裰,一個腰間掛刀。站得遠,看不清臉。”
黑臉漢子猛地一拍大腿。“對!我昨天傍晚就在這兒,我看見了。他們問了兩句你的事。我說勉哥管碼頭排程,天天下工在這畫航道圖。他們聽完啥也沒說就走了。”
嚴三的扁擔攥得死緊。“他們白天來碼頭看你,晚上被你大哥綁了。你大哥審他們,他們反手把你大哥做了。這一套下來乾乾淨淨,連根繩子都沒給咱留下——這哪是皮貨商。”
碼頭上一時沒人說話。河水拍著跳板,一下一下,聲音悶悶的。王勉把樹枝從泥裡拔出來,在手裡轉了兩圈。
“那人跟我大哥說了什麼。”
黑臉漢子把崔管事的話在腦子裡過了過。“別的崔管事沒說。”
“說。”
黑臉漢子嚥了口唾沫。“那個姓王的被綁在椅子上,刀頂著喉嚨,還在笑。他說大公子的扳指是河磨料不值五兩。說你們王家三兄弟,你爹偏心,你二弟截礦料,你三弟攥著人命賬。說你是長子,你不爭,沒人能替你爭。說完這些又補了一句——你三弟在碼頭蹲了好幾年,等的是煤礦上那筆賬有人替他翻。”
嚴三的扁擔哐噹一聲砸在石頭上。“他連煤礦上的事都知道。他連勉哥在等什麼都清楚。這人是誰。”
老周頭把嘴裡嚼剩的乾糧嚥下去,漏風的嘴一張一合。“他還說了什麼。”
黑臉漢子想了想。“他還說大公子那枚墨翠扳指不是老坑料,是河磨料,不值五兩。”
老周頭不嚼了。“連扳指成色都能認出來。這人不是皮貨商,皮貨商只認毛鋒不認玉。能一眼認出河磨料的,要麼是玉器行的,要麼——就是在口外踩過無數碼頭的。大公子得罪了他,真是自己找死。”
黑臉漢子的扁擔在地上磕了一下。“得罪?大公子想吞他的貨,把人綁去審。這叫得罪?這叫往刀口上撞。你想想——那人白天在河灘看勉哥畫航道,晚上被你大哥綁了,坐在倉庫裡跟你大哥說你們王家三兄弟的事。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你爹偏心,知道你二弟截礦料,知道韓老鍋在鍋底劃叉,知道勉哥手裡有人命賬。他把王家從上到下摸透了。摸透了來大同,頭一個找的大公子——大公子不要,大公子死了。下一個找誰。”
嚴三把扁擔從地上拔起來。“勉哥。他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要把這些事跟大公子說。他是想逼大公子反,還是想替勉哥把路踩平。”
王勉站起來把手上沾的泥往褲腿上蹭乾淨,望著河面上碎碎的落日。河風把他額前那縷頭髮吹下來貼在眉毛上,他沒攏。沉默了很久,久到嚴三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
“他在河灘上看了我好久。看我怎麼畫航道,看你們怎麼扛鐵錠,看黑臉怎麼啃乾糧。他看完了去騾馬市,被我大哥綁了,然後我大哥就沒了。他不是來買鐵的。他是來找人的。在我大哥那兒沒談成的,他會來碼頭找我。他做了我大哥就是拿來給我看——你大哥擋了我的路,我也當他是你的人情。”
嚴三攥著扁擔的手青筋暴起。“勉哥,這人連大公子都敢動。”
王勉沒有接話。河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把頭髮攏到腦後,盯著河水裡沉浮不定的光斑,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位上我扶要真他。敢都哥大我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