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傍晚送到騾馬市櫃上的。王孟剛從鐵器鋪回來,袍子上蹭了幾道煤灰,茶還沒倒進碗裡,崔管事就捏著一封信進來了。信封沒落款,火漆封口,漆面上沒有戳記,只按了一道指印。
“二公子,門口一個小孩送來的。說有人讓他交給王記鐵器鋪掌櫃,給了幾個銅板就跑了。”崔管事把信擱在桌上,退到門邊。王孟把茶碗往桌上一擱,拿裁紙刀挑開火漆,抽出信紙抖開。紙上就一行字——“王二公子,明晚之前離開大同,越遠越好。礦上的舊債要清,不走,明晚就是你的死期。你大哥已經死在倉庫了,你不會想跟他一樣。”
崔管事從門邊探過頭來掃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二公子,這誰送來的。”
“我他媽也想知道。”王孟把信紙往桌上一拍,茶碗裡的水晃出來潑在桌面上,他沒擦。“信上說我大哥死在倉庫了。大哥失蹤一天,倉庫裡有血,趙老七他們全沒影——這信跟這事對得上。送信的是什麼人。”
“小孩說是個穿灰布短褐的漢子,臉黑黑的,手上全是繭,聽口音是碼頭上的人。”
“碼頭。王勉的人。”王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擱下了。“不對。王勉蹲在碼頭畫航道圖,手裡有人有船,他要想殺我直接讓嚴三趁夜摸進來就行了,犯得著給我送信。這信是另外一個人送的——那個跟我大哥關在倉庫裡的皮貨商。”
“皮貨商?大公子綁了他,他怎麼反過來送信給您。”
“因為他不是皮貨商。”王孟把裁紙刀往桌上一扔,“大哥審了他一宿,審不出東西。他跟大哥說咱們王家三兄弟的事——爹偏心,我截礦料,王勉攥著人命賬。他把咱家的底全攤在桌上,大哥拿刀頂著他他還笑,還說大哥的扳指是河磨料不值五兩。一個皮貨商能知道這些。他白天去碼頭看王勉畫航道,晚上被我大哥綁了,然後我大哥就死了——現在信送到我這兒。他不是來買鐵的,他是來收命的。”
“收誰的命。”
“欠了礦上人命的人。”王孟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靴子踩在青磚地上,一步一步都帶著悶響。“去年礦塌,死了好幾個礦工。那批撐木鐵件是我批的,單子是我籤的,蓋的是大哥的印。這批鐵件根本沒到礦底下,全讓我拿去填了口外的急單。王勉手裡有礦難名冊,上面記得清清楚楚——哪天死了人,哪個礦底下塌了,哪根撐木沒換。他攥了好幾年,就等哪一天把這事捅到爹面前。現在不用他捅了——大哥死了,這個人要清舊債。信上說走就活命不走就死,他掐在明晚,掐在我爹還在介休趕不過來,掐在大哥剛死人手最散的時候。這時間是誰幫他算的——王勉。王勉替他算的。”
“二公子,您怎麼知道是王勉替他算的。”
“因為只有王勉知道碼頭什麼時候最忙。明晚上船幫裝貨發船,整個碼頭燈火通明,少一個人沒人注意。他挑明晚動手,是讓在碼頭混了這麼多年的王勉替他打掩護。這人把我大哥做了,下一個輪到我——我死了之後王家鐵器鋪子沒人接,王勉從碼頭上來順理成章。他每一步都踩在王勉的航道上。”
崔管事把賬房的茶碗放下,嘴唇發乾。“二公子,咱們怎麼辦。要不要報官。”
“報官?我跟官府說有人給我送信要殺我,官府問我你大哥是不是真死了,我怎麼回。我說大哥綁了人被人反殺,官府問我你為什麼綁人——我怎麼說。我說我想吞皮貨商那批貨,綁來審。這叫不打自招。報官就是把刀遞到張推官面前讓他捅我。張推官去年收了我爹多少錢他心裡有數,可現咱家礦上死人的底人家也捏在手裡——前腳我報官後腳他翻案,兩邊一頓夾,我不死在信上寫的明晚也死在牢裡。”他把裁紙刀從桌上撿起來握在手心,“不報官。”
“那咱們連夜回介休請老爺回來。”
“等爹從介休趕回來,明晚早過了。我走。現在走——馬廄裡那匹青驄牽出來別驚動騾馬市的人,超載單子全燒了留幾張乾淨的應付巡檢。賬本鎖進鐵櫃鑰匙你帶走。碼頭上的卸貨單回執傳票夾在黃曆底下——萬一王勉真派人來翻,讓他白翻。你跟鋪子裡說二爺去介休探親,過幾天回來。”
崔管事轉身要出門又停住了。“二公子,要不要派人去碼頭盯著王勉。他要是跟那個殺手是一夥的,今晚碼頭肯定有動靜。”
王孟把裁紙刀插進筆筒,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騾馬市的日頭晃得他眯起眼,牲口棚那邊灰塵撲面,幾個客商蹲在拴馬樁旁邊抽旱菸——全是熟臉,可他現在看誰都覺得明天就可能變成給自己報喪的人。“不用盯碼頭髮。你盯那個小孩。那小孩在哪兒接的信、誰交給他的——他送信的時候穿什麼衣裳、幾歲、缺不缺牙、手髒不髒。順著這條線摸回去。”
“摸回去之後呢。”
“摸回去告訴我。我倒要看看誰站在這封信的背面——是那個姓王的皮貨商,還是我這個蹲了這麼多年碼頭的弟弟。”他把窗戶合上,將茶碗裡剩的涼茶一口灌下去。茶渣子粘在上唇,他拿手背抹了。臨出門又扔下一句——給介休也去封信,讓我爹明早往回趕。我今晚先走,明晚——誰愛守誰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