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虎口的船全停了。王登庫下的令，許進不許出。
王勉下工的時候已經亥時，把排程簿鎖進鐵櫃，從貨棚出來，沿著河灘往回走。走到那幾條擱淺的舊船旁邊，沙洲上坐著兩個人，一個穿月白直裰，一個腰間掛刀。
“王三公子，下工了？等你半天了。”
王勉站住了。
“你怎麼還敢來。我爹滿大同找一個叫王三的皮貨商，要扒了你的皮掛在殺虎口城門上。你的兩個哥哥都殺了，我只要喊一聲，碼頭上的船工全圍過來把你綁了交給我爹，我就是王家下一任當家的。”
“你喊了嗎。”
“沒有。”
“為什麼不喊。”
“你把我大哥二哥都殺了。他們一個綁你，一個收你的信。我喊了你把我交給我爹，我爹最多說一句老三還有點用。誇完之後他從族裡過繼一個侄子，我還是蹲在碼頭上畫航道圖。”
“所以你不喊。你不但不喊，你還站在這裡跟我聊。”
“你大哥死之前問了我一宿——你是誰。你二哥死之前問崔管事——王三是誰。他們都不知道就死了。你跟他們不一樣——你知道我是誰，還站在這裡跟我要價。”
“我沒有要價。我是在看你要怎麼把我爹手裡最後幾張牌全抽走。你大哥二哥死了，你留給我的碼頭早讓你壓滿了。”
“那就直接談最後一步。你爹封碼頭封了好幾天，鐵器鋪賬上的流水不夠填，櫃頭的銀子兌不出，碼頭的船停一天賠一天。這些虧空從哪補的你知不知道。”
“你補的。八十萬兩，天成亨見票即兌。”
“我補的。我什麼時候說過讓你替你爹收賬。碼頭空轉這些天，填進去的每一兩都是我的錢。你爹把自己鎖在鋪子裡，王登科跑腿跑得鞋底磨穿。他現在沒人可用——你大哥死了，你二哥死了，過繼那頭你去族裡轉過沒有。”
“票號不肯給介休那邊作保。范家商號放出了話，沒人敢接王登庫的爛攤子。”
“所以你爹只剩你。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兇手，不是虧空，不是官府催著要查的倉庫命案——是你。你手裡攥著碼頭，攥著礦上那批煤工，攥著他最後幾船發不出去的貨。你只要站在他面前說一句碼頭我能開，他就得從頭到腳重新看你一遍。”
“那不是為了證明我比他兩個嫡子強。”
“我要你站起來。把碼頭上的船全開了，把你爹封條扯下來。過繼的事你不用管——沒人給他送兒子。你現在是王家唯一能接攤子的人。”
“我爹封碼頭是防我跟船幫串通。你要我開的不是船，是他那張臉。”
“我要你開的，是他那張臉底下壓了多少年的規矩。你沒接家產之前，礦上的舊賬先別急著翻——等新單全從你殺虎口的關口出去再跟他一筆一筆擺。你是他最後一個兒子，他磕不了你的腦袋。”
“你要我去倉庫見他。”
“現在就去。碼頭不空轉，鋪子不休市，盛京來的單子必須在明天裝上你的船。他只要點頭，煤窯和鐵線全是你的。他要是搖頭——你去過繼那邊替他簽單，只要你能在族裡找到一個敢接他爛攤子的侄子。”
王勉把樹枝往河裡一扔。樹枝在水面上浮起來，被水流推著往下游漂。
“排程簿我已經換了。現在壓在我櫃子裡，他只認我畫的航道。碼頭一開，礦上的舊賬我跟他當面算。”
“你爹最不想看見的東西——你的字——已經壓在他最不想放手的地方。碼頭連著礦，礦連著爐，爐連著口外的鐵線。這條線他攥了好些年，到頭來全被你踩在船底下。你就跟他說，從今天起王家的鐵從礦上到碼頭全歸你排程。他不敢不接。”
“我爹現在最窩火的不是虧本。是你殺了他的兒子，還讓他睜著眼把家業交給我。”
“他沒得選。家業交給你，他還有條河走。一個兒子坐櫃，一個兒子跳河——他寧可我替他選。去吧，回你爹那兒告訴他：碼頭明天全開，航道上的人只認你的字。往後發去盛京的鐵船，每一艘都得等你簽單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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