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大同府衙時,張推官正在後院喝茶。衙役跑進來,茶盞差點碰翻。“大人,王記鐵器鋪出大事了——王家大公子死了,死在倉庫裡。二公子也死了,死在自己屋裡。一夜之間兩條人命。”
張推官把茶盞擱下。“王恆和王恪?確認了?”
“確認了。屍體已經收了。王家沒有報案,是街坊在傳。有人說倉庫裡有血,有人說二公子府上昨晚有動靜。現在滿大街都在議論,說張家口來了兩個皮貨商,王家大公子綁了人想吞貨,結果被人反殺了。”
張推官站起來,摘下掛在牆上的官帽。“備轎。去王家鋪子。”
轎子到王家鋪子門口時,外面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王登科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正在勸人散去。張推官下了轎,整了整衣冠,王登科拱手行禮,領他進了後堂。
王登庫坐在太師椅上。他剛從介休趕到,花白山羊鬍上還沾著黃土,眼珠子熬得通紅,但腰背挺得筆直。張推官進門拱手。“王翁,節哀。府上的事本官已經聽說了。大公子和二公子相繼遇害,這案子——”
“張大人,老夫剛到,兩個兒子的屍首還沒見著。兇手是誰,叫什麼,哪裡人——你查清楚了沒有。”
“正在查。據街坊說,是兩個外鄉人,一個自稱王三,販皮貨的。大公子之前綁了他——”
“街坊說的事,你拿到衙門口去說。我聽說我兩個兒子是生意上的仇家買兇殺人,你信嗎。你也去查。”王登庫看著張推官,背微駝,但聲音不抖,“張大人。我大兒子綁了王三,這事你知道吧。倉庫裡有血,你也知道吧。你要查,先查我兒子,再查王三。兇手是誰,我比你想知道。可你查不了——你連倉庫的門往哪開都沒摸清楚。”
張推官被噎得一時接不上話。王登科走上前,往他手裡塞了兩張銀票。張推官低頭看了看,將銀票攏進袖中。“王翁的心情本官理解。大公子和二公子的事,本官一定全力追查。有訊息了,第一個來稟報。”說完又說了幾句節哀順變之類的客套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王登庫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什麼,拱了拱手出了門。
張推官剛走,王登科就湊了上來。“老爺,他收了銀子,會不會真去查。”
“讓他查。我不指望他查出兇手,但他在街面上走一趟,至少能讓百姓知道官府在辦事。老百姓怕的不是兇手,是沒人管。只要衙門還在查,流言就能壓一壓。官府那邊你盯著,他查到哪一步你隨時告訴我。現在最要緊的是老三——老大老二都死了,老三還在碼頭上。兇手殺了我兩個兒子,唯獨沒動老三。我現在顧不上兇手怎麼想的,先讓老三別出事。碼頭上的船全停,人不要放。讓王勉這幾天別上船也別見工頭,派幾個人盯在碼頭入口。”
王登科應了一聲,又問要不要把韓老鍋叫來,讓鐵匠巷的爐工幫忙認一認河灘上停的那些船。王登庫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叫。叫來見我。”他把茶盞擱在桌上,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燭火下抖了半抖,“我兩個兒子死了,王家死了一半。官府在看,街坊在傳。現在滿大同都盯著我這把老骨頭。我要讓人知道——王登庫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