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八月，熹宗駕崩。信王朱由檢奉遺詔即皇帝位，以明年為崇禎元年。
這一年，新天子十七歲。
他登基做的第一件事是辦魏忠賢。閹黨被連根拔起，抄家滅門，朝野稱快。第二件事是起復東林舊臣，把被魏忠賢壓了多年的老臣一個個請回來。第三件事——他翻開太倉賬本，沉默了。太倉存銀不足二十萬兩。而遼東欠餉、薊鎮欠餉、宣大欠餉、陝西旱災、九邊兵冊上的窟窿，全在等著這不到二十萬兩銀子去填。十七歲的少年天子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面前是堆成山的奏摺和空蕩蕩的國庫。他誰也沒罵，只是把奏摺一本一本批完，批到三更，批到五更，批到王承恩跪在地上求他歇一歇。
他沒有歇。
這一年，皇太極在寧錦打了敗仗。
他帶著八旗主力圍攻錦州，鑲藍旗折了八百，正藍旗折了一千，兩紅旗折了六百。錦州沒拿下來，趙率教站在城頭說了句話——城可攻，不可說也。皇太極退兵了。回到盛京之後他沒有整頓兵馬，沒有鍊鐵鑄炮。他做了一件事——改國號。後金改大清，汗王變皇帝，寬溫仁聖，水德克火德。他把敗仗的晦氣全藏在新招牌後面，然後發現睿親王多爾袞不見了。多鐸也不見了。阿濟格站在崇政殿門口說——病了。中暑。三個人同時中暑。皇太極看著阿濟格身後那兩個空位，把馬鞭折了又折，沒折動。
這一年，袁崇煥在寧遠守著。
寧錦大捷之後朝廷發了賞銀，但遼東的欠餉還沒補上。趙率教在錦州守著，滿桂在前屯守著。袁崇煥站在寧遠城頭看著盛京方向，知道皇太極遲早還會來。他上疏請餉，朝廷回他四個字——量入為出。他把這封諮文壓在案頭最底下，沒有再看。
這一年，多爾袞在山西。
他剪了辮子，換了漢人衣裳，化名王三，帶著多鐸從盛京一路走到張家口。拿了范家的票號，收了王家的碼頭，殺了王登庫兩個嫡子，把王家最後一個庶子王勉扶上了位。山西八家晉商，他收了兩家。剩下六家他還要繼續走。皇太極在盛京滿城找他，他在山西一座城一座城地走。兩個人隔著一千多里地，各打各的算盤。
這一年，流民從陝西往山西涌。延安府的百姓吃完了糧食吃樹皮，吃完了樹皮吃觀音土。甘肅的旱情比陝西更烈，固原鎮的騎兵殺了馬充糧。河南的黃河決了口，淹了三個縣。災民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揹著老人抱著孩子，從西往東，從北往南，像被風吹散的草籽一樣在大明朝的版圖上漫無目的地飄。他們不知道誰是崇禎誰是皇太極，只知道家裡沒糧了，鍋底朝天了。
這一年，九邊的兵還在等餉。薊鎮的兵賣了盔甲換糧吃，宣大的兵拆了門板當柴燒。遼東的兵站在錦州城頭望著關外，欠餉欠了幾個月。山西的商人往口外運鐵運藥運糧，票號裡的銀子從太谷流到張家口，從張家口流到盛京。關內的銀子養不活關內的兵，關外的鐵卻在鑄關外的炮。
大明朝的皇帝在紫禁城裡徹夜不眠地批摺子。大清朝的皇帝在盛京崇政殿裡給八旗改名改號改衙門。大明朝的流民在官道上啃樹皮。山西的商人在票號裡撥算盤。遼東的兵在城頭上望著口外——等餉，也等雪。這一年，崇禎元年。雪還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