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把匕首插回腰間,看著眼前這個穿月白直裰的人。“你問了我名字,我還沒問你。你叫什麼。”
“姓王,行三。朋友都叫我王三。山西跑口外的,販皮貨。”
“王三。”李自成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你剛才說不怕死的人什麼時候都能反過來。這話不像販皮貨的說的話,像帶兵的人說的話。”
“跑口外的人,路上不太平。從張家口往殺虎口走,夏天有土匪冬天有白災,有時候還得跟關外的韃子打交道。不學兩句狠話撐不住場面。你們明天去縣衙討餉,幾十號人拿刀堵門口——縣太爺要是不吃這套呢。他大門一關,讓衙役放箭,你們拿什麼擋。拿磨盤上這幾根削尖的木棍?”
李自成沒接話。旁邊磨刀的一個黑臉漢子抬起頭,手裡的刀在磨石上停住了。“縣太爺不給餉,你們動了刀,就是造反。造了反你們就得往山裡跑。山裡有什麼,去過沒有。”李自成身後一個瘦高個驛卒把箭桿往地上一扔。“沒去過。大不了死在山裡。”
“山裡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多爾袞從磨盤旁邊撿起一根李自成削好的木棍,在泥地上劃了一道線,“澄城往北是黃龍山,山高林密,官軍不好進。但山裡沒有糧食,沒有鹽,沒有藥。你們帶著幾十號人進山,頭一天還能啃乾糧,第三天干糧吃完了吃什麼。啃樹皮?樹皮早被災民啃光了。打獵?你們有弓有箭,但山裡的野物不夠幾十號人吃十天。官軍不用打你們,在山口蹲半個月,你們自己就餓出來了。”
李自成盯著地上那道線,半天沒說話。黑臉漢子把刀往磨石上一擱。“那你說怎麼辦。餉要不回來,山裡也活不了,難道蹲在這破驛站等死。”
“換個路子。縣太爺不怕你們拿刀堵門,但他怕一樣東西——流民。他怕流民進城。你把城門一關,你們幾十號人拿著刀在外面喊破喉嚨也沒用。可如果城門口不止你們幾十號人呢。如果城門口堵著上千號餓瘋了的老百姓,他還敢不敢放箭。不敢。他把城門一開,你們不用動刀,往他公堂上一站,問一句話——太倉撥下來的賑災糧,驛站的餉銀,縣太爺您說撥不下去,那糧呢,銀子呢。他要是不出聲,你身後那上千號人替他出聲。”
李自成把匕首拔出來,又插回去。“你說的是圍城。圍了城之後呢。縣太爺把糧和銀子發下來,我們拿到手,散夥?還是拿了錢就跑。”
“拿了錢不跑。你們拿了錢,是延安府頭一個替流民討到餉的驛站。從你們以後,陝西的災民就知道——鬧,能活下去。不鬧,就餓死。”
李自成身後的驛卒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黑臉漢子把刀從磨石上拿起來,瘦高個把斷箭桿撿回來攥在手裡。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李自成把匕首往磨盤上一拍。“你一個販皮貨的,怎麼知道官府的門道。”
“跑口外的皮貨商,每過一個關卡就要跟官府打交道。關卡的稅吏吃什麼,府裡的推官怕什麼,縣太爺最怕上頭問什麼——這些東西你在驛站送了好些年信,你比我熟。你只是沒往那方面想過。”
“我沒想過的事,你替我想了。你一個外鄉人,跟我頭一回見面,教我怎麼堵城門、怎麼圍縣衙、怎麼往山裡跑。你說的每一句都在幫我,可你圖什麼。”
“圖你這個人。你現在還欠著餉蹲在破驛站裡削木棍,可你敢帶著幾十號人拿刀去堵縣衙。你敢。你現在缺的不是膽,缺的是門路。門路我給你,你欠我一個人情。以後我來陝西,你請我喝酒。”
李自成看著多爾袞,多爾袞也看著他。驛站外面夕陽已經沉下去了,黃土塬上升起一層灰藍色的暮靄。遠處有狗在叫,叫聲在空曠的塬上傳得很遠。李自成把手從磨盤上放下來。
“喝酒。你跑了幾百里路到陝西來,就是為了讓我以後請你喝頓酒。”
“你不信。”
“我不信。你穿的這身直裰料子是松江布,你手上那枚扳指是老坑白玉,你那匹馬是蒙古種。你不是缺錢的人。你不缺錢,不缺貨,不缺路子。你跑來找我——一個被裁了驛站、欠了兩年餉、明天要去拿刀堵縣衙的驛卒。你說你圖我這個人,你自己信嗎。”
“你懷疑我另有所圖。”
“對。你這套說辭太周全。周全到不像是臨時想出來的,更像是你早就想好的。你到底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多爾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轉了轉,抬起眼看著李自成。夕陽最後一點餘暉照在黃土塬上,把他臉上的稜角鍍成一層暗金色。
“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我自己沒有。你敢帶著幾十號餓著肚子的人去堵縣衙。你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糧,沒有兵,沒有靠山。可你敢。你告訴我,你明天去討餉,要是討不到呢。”
“討不到也要討。”
“討不到之後呢。”
“殺了縣官,往山裡跑。”
“跑了之後呢。”
李自成沒有回答。
“你再往後的路沒想好。可你手裡已經攥著刀了,你連怕都來不及怕。一個人連怕都不怕,他以後就不是蹲在這兒削木棍的人了。我看中的就是這個。我不是來跟你交換條件的,我是來看你這個人到底能不能走更遠。你現在不信我沒關係——等你從山裡出來,手上不止幾十號人,那時候我再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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