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回來時天已矇矇亮。他推門進屋，彎刀擱在桌上，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
“人找齊了。二十個，全在城外窩棚裡等著。”
多爾袞把茶盞放下，拿起名單掃了一眼。有的按了手印，有的只畫了個圈，名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自己寫的。“哪找的。”
“城隍廟。全是那邊蹲著的災民。我跟他們說有個皮貨商要運幾車貨往山西，需要人手押車，工錢現結。他們搶著來。”
“明天再去找二十個。還在城隍廟，別找同一批人。”
“四十個？”多鐸把靴子蹬掉，光著腳盤腿坐在床沿上，“十四哥，你到底要這麼多人幹什麼。每人五兩銀子，四十個人就是二百兩。運幾車皮貨用不了四十個人。”
“不用他們運皮貨。讓他們乾點別的。”
“幹什麼。”
多爾袞沒有回答。他把名單摺好放進袖子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找到的人裡，有沒有見過牛金星的。”
“有。城隍廟有個老於頭，說找牛舉人寫過狀子。後來狀子贏了，可田家又把地搶回去了。他去巷子裡謝，牛舉人說不用謝，贏一回是官府裝樣子，地遲早還是田家的。”
“記住他。其他人問過沒有。”
“問了幾個。還有個姓孫的年輕人，欠了印子錢被當鋪逼得跳河，讓牛金星一份狀子把當鋪掌櫃告進了大牢。這份狀子替他免了一半債，至今還管牛金星叫牛先生。”
“夠了。”多爾袞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照在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名單上。“今天先見這二十個。人在哪。”
“在西街空院子裡。我跟客棧對面茶鋪的老闆借了塊地方，不顯眼。”
兩人出客棧往西街走。空院子裡蹲著全是人，有的靠在牆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道道。老於頭蹲在最前面，看見多鐸進來趕緊站起來，身後的碎磚堆上還坐著幾個年輕人，其中一個斷了兩顆門牙，笑起來漏風。
多爾袞站在院子中間掃了一圈。“一個一個進來說。老於頭，你先。”
老於頭跟著他進了旁邊的小屋。屋裡只有一張破桌兩把椅子，多爾袞在其中一把坐下，讓老於頭坐了另一把。
“你找牛舉人寫過狀子。”
“寫過。河灘地，田家佔了，牛舉人替我寫的狀子。贏了。後來田家又把地搶回去了，我去謝他，他說不用謝——贏一回是官府裝樣子，地遲早還是田家的。”
“後來還找過他嗎。”
“沒找過。不敢找了。他寫狀子不收錢，就收一壼酒。可我連酒都買不起。”
“你恨田家嗎。”
“恨。”
“恨縣太爺嗎。”
老於頭沒有回答。他那兩隻佈滿幹繭的手在膝蓋上反覆搓了好一陣子，才喉嚨發緊地說縣太爺收了田家的錢，他恨。
多爾袞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銀子你拿著。這幾天你不用幹別的，就在城隍廟待著。這個把月寶豐會有大事，到時候會有人去城隍廟找你，讓你站在縣衙門口。你不用說話，就站著。你站在那裡，就是一張狀子。”
老於頭看著那錠銀子，沒有伸手。他抬頭看看多爾袞，又低頭看看銀子，五兩，夠他一家吃半年。他把銀子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朝多爾袞鞠了個躬，出去了。
多鐸靠在外面的牆根上，手裡的饅頭啃了一半就不再動，只看著那些災民一個接一個被叫進去。那個姓孫的也進了小屋，他欠了印子錢，被當鋪逼得跳河，牛金星一份狀子把當鋪掌櫃告進了大牢，免了他一半債。多爾袞問他還想不想再被當鋪逼得跳河。他說不想。多爾袞又問他認不認識老於頭。他說認識，在城隍廟一起蹲了好幾個月，和老於頭分過同一塊饅頭。多爾袞點點頭，讓他出去把老於頭叫進來。這次他和老於頭說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去辦，這件事辦成了，你們家裡以後不用再捱餓，也不用靠搶爛菜葉過活。辦不成，他會讓多鐸把剩下的銀子照樣發齊，以後各走各路。老於頭攥緊了手裡的饅頭，叫那個姓孫的一起坐過來聽他把話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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