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豐縣衙對面的巷子裡,牛金星正坐在破桌子後面寫字。手腕微微發顫,每寫幾個字就停下來活動一下手指。寫完最後一行,他從桌腳拎起酒壺倒了半碗酒,一口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
這時巷口進來一個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肩上扛著矮腳條凳,懷裡夾著破門板。他把破門板往地上一放,條凳往後面一擺,又從懷裡掏出筆墨紙硯整整齊齊碼在門板上,最後從袖子裡摸出半壺酒擱在桌角。
牛金星一直看著。等他把酒壺擱穩了才開口。“你擺攤擺到我隔壁來了。這條巷子就我一個代書。”
“不搶生意。剛從南邊來,人生地不熟,找個代書先生旁邊沾沾人氣。你這兒人多,等狀子的人排隊排到巷口,我挨著你擺,漏幾個給我就行。”
“你是南邊來的?聽口音不像。”
“南直隸,鳳陽府。說了你也不信——我考過秀才,後來被地主把田佔了,告了幾年告不下來。把家底告光了,就剩手裡這支筆。聽說河南這邊代書生意好做,一路要飯要到寶豐。”他從桌角拿起酒壺也倒了半碗酒,端起來抿了一口,皺著眉頭嚥下去,“你這酒不錯,賒店老酒?我這是路上打的散酒,太辣。”
“賒店老酒。客人送的。你叫什麼。”
“趙信。你呢。”
“牛金星。”
趙信把酒碗放下,往牛金星那邊湊了湊。“牛兄,我一路從南直隸走過來,路過十幾個縣,每個縣衙門口都有代書攤子。就你這兒人最多。我剛才蹲在巷口看了半個時辰,你寫一份狀子才小半個時辰,字跡工整,條理分明,比我在鳳陽府見過的狀師還利索。”
“寫多了自然快。你以前在鳳陽府也代書?”
“不是代書。是替自己寫狀子。告地主,告了幾年,狀子攢了這麼厚一摞,全是按察使衙門的批迴——駁回。駁回。駁回。最後一回按察使在批迴上寫了四個字:不得再告。不收狀子了,我這支筆也就沒用了。”
牛金星把筆擱在硯臺上,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你考過秀才,為什麼不去繼續考。舉人考不中還有貢生,貢生考不中還有吏員。總比在這兒擺攤強。”
“繼續考?我連盤纏都沒有。從鳳陽走到寶豐,路上給人抄過族譜、寫過春聯、代過書信,攢了幾個銅板,走到河南又被土匪搶了。我也想繼續考——可功名這東西,不是我這種人能想的了。”
“你這種人是什麼人。”
“被地主佔了田,告了幾年告不下來,家底告光,連老婆都跟人跑了。你說我這種人還能想功名嗎。”
牛金星放下酒碗,重新拿起筆。“你不容易。但你來找錯地方了。寶豐是個小縣,代書生意看著熱鬧,其實收不到幾個錢。來的人都窮——交不起租的佃戶、欠了印子錢的小販、被差役佔了田的農戶。這些人哪有錢請狀師,提壺酒來換一份狀子,我寫完他們還得再去賒第二壺酒。你在這兒擺攤,也掙不到什麼。”
“掙不到就掙不到。總比在鳳陽被人趕出來強。你剛才說你寫完狀子他們還得再賒第二壺酒——你為什麼還寫。”
牛金星蘸墨的筆在硯臺邊上停了一下。“他們提來的酒也不是什麼好酒。紅薯幹釀的,辣嗓子,喝了上頭。但他們把酒擱在桌上的時候,眼裡是真信你這支筆能替他們把地要回來。我寫了這麼些年狀子,贏過,也輸過。贏了,田家第二天照樣佔回去。輸了,他們也不怪我——只怪命。”
“那你信命嗎。”
“不信。信命就不寫狀子了。你也別信。信命你在鳳陽就不該告那幾年狀子。你這支筆能替自己告地主,也能替他們告田家。你就在這兒擺吧——等會兒人多,幫我研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