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祜祿明安接到旨意時正在馬廄裡給青海驄刷毛。傳旨的筆帖式站在馬廄門口唸完了汗王口諭,她手裡的鐵齒刷沒停,刷完最後一刷子才把刷子扔進桶裡。“汗王讓我去探病?”
“是。睿親王久病不愈,汗王掛念,特命格格代駕探視。”
明安把袖口上沾的馬毛拍掉。“行。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卯時剛過,明安就到了睿親王府角門口。月白騎裝,髮間只簪了一枚銀扣,額角那道疤在晨光裡泛著白。門房老何頭開門看見她,愣了一下。“鈕祜祿格格,您這是——”
“奉旨探病。福晉知道我要來。”
阿巴亥在正院廊下等著。明安上前行了個禮,阿巴亥從手爐上抬起眼,把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汗王讓你來的。你帶刀了嗎。”
“沒有。福晉,他病得很重。”
“跟汗王說的一樣,暑熱拖成肺熱,肺熱又轉了癆瘵。太醫不讓進,是我不讓。你來了,你是奉旨,我攔不住。但我進去之前得問你——你是自己想來,還是汗王讓你來。”
“汗王不讓我來,我也會來。”
阿巴亥沉默了一會兒,把手爐遞給身後的訥敏,轉身推開正房的門。“他在裡面。你進去吧。”
屋裡藥味濃得像一堵牆。窗戶全關著,床上的人臉朝裡側臥著,被子蓋到肩膀,呼吸短而急促,每喘一口氣喉嚨裡都發出痰鳴。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發青,但手指上箍過扳指的淺痕還在。明安站在床前,沒有出聲。她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繞到床的另一側,蹲下來和那張臉面對面。
床上那人閉著眼,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臉上全是病容,但輪廓沒有變。她認出這張臉了。她伸出手把床上那人額前的散發撥開,那人眼皮動了動,沒睜。
“多爾袞。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那人沒有回答。呼吸還是短而急促,喉嚨裡的痰鳴一進一齣。明安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就這麼蹲著,蹲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推開房門,走到廊下。
阿濟格靠在廊柱上,手裡轉著馬鞭。“見著了?”
“見著了。”
“還跟汗王說我們裝病嗎。”
“他病成這樣——”明安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偏過頭停頓了一瞬才接下去,“我替他守過門。他還沒看過我騎馬。”
阿濟格把手裡的馬鞭停了,從廊柱上直起身。“他問你刀開過刃沒有,問你狼皮做了褥子鋪在馬背上。他記住了你的刀,記住了你的疤,記住了你收刀那聲響。他現在躺在床上,你說的話他也許聽見了。”
“他那把刀——我收刀的時候他聽見了。他說他記住了那聲響。”明安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科爾沁的女人嫁人,刀比嫁妝先進門。她的刀先嫁進來了——在相親宴上拔刀給他看,在相國寺把狼牙放在觀音像腳下,在睿親王府門口替他守門。他全記住了。可他還沒看過她騎馬,沒看過她騎著青海驄從圍場東頭跑到西頭,馬鬃被風吹成一面旗。
明安站起來把騎裝下襬掖進腰帶。“十二爺,你跟福晉說一聲。汗王問起來,就說鈕祜祿家的格格進去探過病,該看的都看了。病是真病,咳是真咳。汗王要是不信,讓他自己來看。”
她大步往外走,經過馬廄時停了一步。青海驄還在槽頭嚼黑豆,看見她打了個響鼻,馬頭從欄上探出來蹭她肩膀。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匹馬看了好一會兒,沒有伸手,轉身出了角門翻身上馬。一人一馬沿著來路往回跑,不抽鞭子只夾馬肚子,風聲嗚嗚地灌進她喉嚨。她不哭了,眼淚只是被風吹落了幾顆,她自己沒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