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後殿，牛油大蜡燒到半夜還剩半截。皇太極坐在案後，面前攤著索尼呈上來的探病回稟，沒有落款的黃皮摺子已經看了好一陣。索尼垂手站在案前，把在睿親王府內院見到的一五一十又複述了一遍。
皇太極把摺子擱下。
“臉朝裡，咳嗽是真咳，痰鳴是真痰鳴。你在他床前站了好一陣子，他沒轉過頭來看你一眼。”
“沒有，汗王。病人氣息很弱，一直在喘，福晉替他順了好一陣氣。”
“你站了好一陣子，他連你是誰都懶得看。”皇太極捏著茶碗蓋在茶盞沿上輕輕磕了兩下，“老十四就算只剩一口氣，聽見有人站在他床邊，他也會睜開眼看清楚是誰。他那雙眼在崇政殿上掃一眼就知道全場誰站在哪、誰沒來，他能在病床上聽人咳得撕心裂肺連眼皮都不抬。索尼，你覺得床上那人真病還是假病。”
“病是真的，但奴才只聽他咳，不見他臉。”
皇太極靠回椅背。他拿起那道奏摺在指間轉了幾圈又擱回去。殿裡靜了片刻，他忽然往椅背上一靠，把手爐擱在膝頭。
“請大妃過來。”
大玉兒進來時披著一件藕荷色斗篷，頭髮沒有梳成兩把頭，只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綰著。她在皇太極側面的矮榻上坐下，把斗篷解下來遞給烏蘭，抬眼看了看案上的黃皮摺子和索尼額角沒擦淨的汗，接過了參茶。
“汗王這麼晚找我，是為了睿親王府的事吧。”
“索尼去了睿親王府。阿巴亥讓他進了內院，看了老十四。人躺在床上，臉朝裡，咳得撕心裂肺，手枯瘦，指甲發青。索尼站在床邊站了好久，那人沒轉過臉。病是真的，人是假的，額娘替他擋，阿濟格替他堵，毛文龍在內院遞藥，老十四的床位我踩不進去。他要是還在盛京，為什麼要讓額娘替他演這出戲。他要是不在盛京，床上那個人又是誰。”
大玉兒端著參茶的手沒有動。
“汗王已經認定床上那人不是老十四了。”
“他要是老十四，他不會不敢見索尼。朕知道他恨朕，可他更想要朕先垮。他躲在床上咳幾個月，不是他。他不在盛京，朕抓住他的尾巴了——要抓就抓死。”
“汗王想把他從床上拽起來。可阿巴亥敢讓索尼進內院，就意味著她算準了汗王的下一步。索尼站在內院看見什麼——一個人，咳得死去活來，手心朝上，指甲蓋烏青。汗王派太醫去被人說成是攪擾靜養，汗王自己又進不去，汗王再硬闖就是逼額娘撞死在殿柱上。”她把白玉簪子拔下來擱在案上，“要證實也不難。汗王不是派太醫，也不是再去探病。你讓三個姑娘登門。老十四之前相過親的那三個女人——鈕祜祿明安，富察雲珠，葉赫那拉溫珞。一個帶刀，一個裝傻，一個背書。她們三個去，阿巴亥攔誰也不攔探病。”
皇太極把茶碗從案上端起來又擱回去。
“你說他不在盛京。你怎麼看出來的。”
“不是看出來的。是這三個人，在他面前松過手。鈕祜祿明安收刀的時候他鬆開過戒備，富察雲珠裝傻的時候他鬆開過緊繃，葉赫那拉溫珞背毛文龍筆跡時他鬆開過孤獨。他在相親宴上能鬆手，在病床上——對著其中一個，他總該睜開眼看看。對著明安他會皺眉頭，對著雲珠他會盯著茶盞，對著溫珞他會問你帶了什麼書。他不裝病則已，一裝病他誰也騙不過。鈕祜祿明安不收刀關公也得露餡。”
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大玉兒擱在案上的白玉簪子拿起來在指間轉了兩圈，放回她面前。
“索尼，明天傳旨。睿親王久病，朕心掛念。特命鈕祜祿氏明安、富察氏雲珠、葉赫那拉氏溫珞代朕前往睿親王府探視。帶上高麗參和鹿茸，以探病為名——誰見到老十四的臉，回來報朕。”他把手掌往案上一撐，“叫她們一個一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