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奉旨到睿親王府時，天色已近午時。門房通報之後，內院傳話出來——福晉請索尼大人進去。索尼跟著領路的丫鬟穿過垂花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廊下爐子上正煎著藥，砂鍋蓋子被蒸汽頂得噗噗響。兩個侍女端著熱水盆和乾淨帕子站在門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提防。
阿巴亥站在正房門口，穿一身素青色氅衣，頭上只插了根銀簪。
“索尼，汗王派你來，是來看老十四的吧。”
“福晉明鑑。汗王掛念睿親王，送了兩盒高麗參，命奴才代他探望。”
“汗王讓你來，你就進來。旁人我不讓進，你索尼在這內務府當了多少年差，老汗王在世時你就在宮裡當差，你是看著老十四長大的。他什麼病你別往外說，但你可以進去看一眼。”她轉身推開了門。
屋裡窗戶全關著，厚重的錦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盞油燈在床頭忽明忽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汗味——床上躺著一個人，臉朝裡側臥著，被子蓋到肩膀。那人的呼吸短而急促，每喘一口氣喉嚨裡都發出嘶嘶的痰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發青。
索尼站在床前，喉嚨裡的話全卡住了。
“福晉……這是……這到底怎麼回事。”
“暑熱未清，入了秋又染風寒。他身子底子本來就不如阿濟格和多鐸，這一病拖了幾個月，太醫開的方子吃了幾十服，不見好也不見壞。”
“奴才該死。汗王一直以為睿親王在裝病——他要知道是這個光景……”
“汗王怎麼想，我管不了。你回去告訴汗王——老十四病得很重。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病，是暑熱拖成肺熱，肺熱又轉了癆瘵。汗王若還認這個弟弟，就多給他幾個月靜養。若是不認——太醫早來晚來都一樣。”
床上那人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在被子裡蜷成一團，喉嚨裡的痰音翻湧上來又被硬壓下去。阿巴亥俯下身在他胸口輕輕拍著，背對著索尼。
“索尼，你看完了。回去吧。”
“福晉——他——要不要奴才回宮稟告汗王，請——”
“不必。你只看，不用說旁的。”
索尼又看了床上那人一眼。那人咳完之後蜷在被子裡的姿勢很彆扭——右手始終攥著被子邊緣，左手一直縮在袖子裡沒伸出來。袖口很長，幾乎蓋住了整隻手。索尼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阿濟格靠在垂花門外的牆上一隻腳蹬著牆根，手裡轉著馬鞭。看見索尼出來，抬起頭。
“索尼，見著了？”
“見著了。”
“還跟汗王說我堵門嗎。”
索尼沒有回答。他快步出了睿親王府，轎子晃晃悠悠往宮裡走。他閉上眼，回想床上那人的模樣——臉朝裡，看不清正臉。被子蓋得嚴實，只露一隻手。那隻手確實枯瘦，指甲確實發青。咳嗽是真咳，痰鳴是真痰鳴，病不是裝的。但有一件事他剛才沒問——為什麼臉一直朝裡。為什麼阿巴亥從頭到尾沒叫那人轉過臉來。為什麼去的時候前院靜悄悄的，多爾袞的書房窗子關得死死的，甬道上一片枯葉都沒有。為什麼走到半路，忽然聽見隔壁毛文龍在碾藥，碾輪滾得吱吱響，藥味嗆得像在磨一把刀。
他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汗王只讓他探病，沒讓他查案。他看見的已經夠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