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祜祿明安、富察雲珠、葉赫那拉溫珞三人奉旨入永福宮時,天色已近傍晚。宮燈剛點起來,映在永福宮的青磚地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大玉兒坐在暖閣的軟榻上,手裡捧著盞參茶,背後墊著藕荷色團花靠枕。她這幾天身子越發沉了,太醫說是臨盆在即,讓她少走動。烏蘭站在榻邊打著扇子,蘇茉兒在門口挑起簾子,引三人進來。
明安走在最前面,月白騎裝,額角那道疤在燈光下泛著舊痕。雲珠跟在她後面,藕荷色氅衣,安安靜靜。溫珞最後進來,石青色氅衣,手腕上那串蜜蠟珠子進了屋還在輕輕晃。
大玉兒把參茶遞給烏蘭,目光投向明安。“鈕祜祿家的,你頭一個去的。說吧。”
明安往前邁了半步。“大妃,臣女進去看了。他躺在床上臉朝裡,咳得整個人都蜷起來了。手枯瘦,指甲發青。臣女繞到床那頭蹲下來看——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臉上全是病容。但那張臉是他,臣女認得出。”
“他跟你說話了嗎。”
“沒有。臣女跟他說話,他眼皮動了動,沒睜。臣女蹲在床邊等了很久,他一直沒睜眼。走的時候臣女跟十二爺說——汗王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大玉兒沒有接話,目光移向雲珠。“富察家的,你是第二個。你也看見他的臉了?”
雲珠把袖口上沾的白狐毛捋平。“臣女沒有繞到床那邊去看他的臉。臣女看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枯瘦,指甲發青。臣女把被子給他掖了掖,他咳得太厲害,喘不上氣。臣女帶了鷯哥花擱在桌上,跟福晉說他要是還能喝粥,梨挖空塞川貝隔水蒸一個時辰。那是臣女阿瑪去年冬天吃過的偏方。臣女讓碧桃把方子寫給了何婆子——就說是她給的,別說是臣女。他不愛喝苦藥。”
大玉兒聽著那句“他不愛喝苦藥”,手指在茶盞沿上停了一下。
她把目光轉向溫珞。“葉赫那拉家的,你是第三個。”
溫珞把腕上那串蜜蠟珠子往裡掖了掖。“大妃,臣女進去時他朝裡側臥,被子蓋到肩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拇指上有一道箍過扳指的淺痕。臣女把一封信擱在他床頭矮桌上——是臣女阿瑪壓箱底的舊下程,毛文龍將軍被調離東江鎮那年補在舊軍冊裡的。”
“你跟他說了什麼。”
“臣女說,阿瑪每日擦拭空瓶,臣女也每日擦拭這串珠子。瓶是空的,珠是滿的。他等退婚的訊息等了很久,可他不怨他。他說這碗水端得比誰都穩——在盛京是這樣,在山海關也是這樣。他喉嚨裡的痰鳴,臣女走的時候好像輕了些。臣女還把他枕邊的頭髮攏了攏。就這些。”
暖閣裡安靜下來。三個姑娘站在軟榻前,各有各的沉默。
明安喉頭微動。“他還沒看過我騎馬。我收刀那聲響他都記住了。”雲珠把帕子往袖口裡掖了掖,睫毛上沾著沒擦淨的水光。“我忘了教鷯哥第四句——你怎麼瘦成這樣。”溫珞什麼也沒說,手腕上那串蜜蠟珠子漸漸不再響了,安安靜靜地垂在她袖口外。
大玉兒從軟榻上慢慢站起來。她懷孕已近足月,身子沉得厲害。烏蘭趕緊上前扶住,她一隻手搭在烏蘭胳膊上,另一隻手在隆起的腹部無意識地摩挲著。
“回去吧。旨意是汗王下的,你們各自回府,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用往外提。都散了吧。”
三人行禮退出。大玉兒扶著烏蘭的手立在暖閣當中,看著簾子落下來。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攏在高高的肚子上,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腹中孩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老十四,這三個姑娘來看你。一個蹲在床邊等你睜眼,一個把偏方寫給了何婆子,一個把信擱在你枕邊。你欠的情——往後自己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