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玉兒扶著烏蘭的手走進崇政殿後殿時,皇太極正站在案前翻看三封密摺。殿裡牛油大蜡燒得只剩半截,燭淚沿著燭臺淌下來凝成一座乳白色的小山。他聽見腳步聲把密摺往案上一擱。
“回來了。三個丫頭怎麼說。”
大玉兒在矮榻上坐下,把參茶端起來抿了一口。“鈕祜祿家的繞到床那頭蹲下來看了他的臉,說是他,咳得蜷成一團,指甲發青。她蹲在旁邊等了很久,他沒睜眼。富察家的沒有繞到正面,只看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枯瘦,指甲發青。她把被子掖了掖,留了鷯哥花在桌上,臣妾問了句他還能不能喝粥,她給了個潤肺的偏方。還讓丫頭把方子寫給了何婆子,別說是她給的,說他不愛喝苦藥。”
“那葉赫那拉家的呢。”
“葉赫那拉家的也沒有繞到正面。她看見他拇指上有一道箍過扳指的淺痕。在床頭留了一封信,是她阿瑪壓箱底的舊下程。她跟他說阿瑪每日擦拭空瓶,她也每日擦拭那串珠子。她走的時候把他枕邊的頭髮攏了攏。就這些。”
皇太極沉默了片刻。他把案上的密摺翻開又合上,站起來在殿裡踱了兩步。“三個人。一個繞到正面看了臉,說就是他。兩個沒繞正面,一個掖了被子,一個攏了頭髮。朕該信哪一個。”
“汗王誰也不用信。她們三個說的都是真話。鈕祜祿家的看見的是他的臉。富察家的看見的是他的病。葉赫那拉家的看見的是他那道箍痕。三個人看的是同一個人,只是看的地方不一樣。汗王派她們去探病,是讓她們替您看。現在她們都看過了,都說床上那個人病得很重。”
“病得很重。”皇太極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嚼,轉過身來看著大玉兒,“朕派人去睿親王府探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阿巴亥擋著,阿濟格堵著。這一回朕派了三個丫頭去,全進去了,全見了人,全回來說病是真病。索尼去的時候說臉朝裡,不肯轉過來。三個丫頭去的時候也說臉朝裡——鈕祜祿家的繞到那頭才看見臉。為什麼臉一直朝裡。為什麼不肯轉過來讓人看。老十四的臉什麼時候這麼見不得人了。”
大玉兒把參茶放下,手指在盞沿上無意識地劃了一圈。“他臉蛋朝裡不朝裡,不是重點。挨著他那張枕頭的是他自己的後腦勺,汗王要抓辮子,抓不到枕頭上頭去。就算臉朝裡是裝的,他能讓鈕祜祿家的繞過去看了,讓富察家的掖了被子,讓葉赫那拉家的攏了頭髮——他把三個奉旨去的人都打發得明明白白,回來全說病是真的。汗王現在拿著這三份口供去朝堂上說他裝病,誰信。代善不信。阿敏不信。莽古爾泰會坐下喝酒笑你。”
皇太極沒有接話。他攥緊拳頭,指甲生生掐進掌心肉裡,沒有疼痛的感覺,只有一種被無形繩索越縛越緊的窒息——他無法拿出任何證據來駁倒這些證言,憤怒和屈辱在他心底翻漿,卻找不到一個出口。他走到御案後面重新坐下,把那份探病回稟翻到最後一頁,手指輕輕叩著案沿。
“你說得對。沒有證據。就算朕認定他不在盛京,認定床上那個人不是他——朕拿誰去認。索尼認了,三個丫頭認了。”
“汗王,妾身說句不該說的——他不是衝著躲您來的。他要是還在盛京躺在床上,他遲早得起來。他要是不在盛京,遲早得回來。您不用去枕頭上找他的臉,您等他自己掀枕頭。”
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份探病回稟輕輕合上,擱在案角。“下去吧。朕一個人待一會兒。”
大玉兒站起來行了個禮,扶著烏蘭的手退出後殿。皇太極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那盞快要燒乾的牛油大蜡,忽然伸手把密摺掃到一邊。密摺滑過案面啪嗒一聲落在地上,他沒有低頭去看。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聽見自己喉嚨裡有個聲音在反覆碾磨——不是憤怒,是把疑心壓在齒關上來回嚼碎,咽不下也吐不出。多爾袞的臉還是不肯轉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