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亨票號後堂,範永鬥正歪在太師椅上翻賬本。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他抬起眼皮。
“王三爺。你可算回來了。瘦了,黑了,在大同殺了王登庫兩個兒子,在殺虎口把王家老三扶上了碼頭,在陝西河南交界繞了一大圈。你現在回來,不是來看我的——是來找人的。張家口還有你沒啃下來的骨頭。”
“靳良玉。”
範永鬥把賬本往桌上一擱,摘下老花鏡。“靳良玉。我就知道。你收了大同王家,手裡有碼頭有船隊有水路,下一步就是收他的商線。可他不是王登庫——他不好賭,不好酒,不好色。他不信空頭銀票,不信口外商幫,更不信半路殺出來的皮貨商。”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從茶盞沿上抬起來,“你拿什麼讓他信你。”
“他的商線從遼西一直拉到潼關。皮貨從遼東收上來,藥材從蒙古運進來,全是驛道和水路。現在陝西河南交界遍地是災民,驛道上的流民把路堵了,他的貨積在遼西運不出來——我在潼關看見他的商隊堵在城門口,貨車上靳記的封條還在,車伕蹲在城牆根曬太陽。三批貨,沒人領。”
“你怎麼知道是三批。”
“封條上的日期不一樣。最早的一批是兩個月前的,最新的一批是半個月前的。他越壓越多。他不怕賠銀子——他怕的是商線斷了。商線是他的命,銀子是命換來的。你拿他的命跟他談,他才會坐下來聽。”
範永鬥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賬本封面上輕輕敲了敲。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門合上。
“你把他摸透了。商線的事他從來不跟外人說,連我都是去年他喝醉了才漏出一句——說遼西那邊驛道不好走,貨壓了好幾批。可你剛才說你要替他運。你手裡有水路,有碼頭,有船隊。你想繞開堵死的驛道,從殺虎口走水路把他的貨繞到潼關。這筆賬他算得過來——但他不會馬上點頭。他會問你,你運費怎麼算。你說按趟算,他會說太貴。你說第一趟免費,他會問你第二趟漲不漲價。你說不漲價,他會問你怎麼保證貨在碼頭上不被調包。你說排程簿上全籤你的名字,他會問排程簿在誰手裡——王勉。你的人,你的碼頭,你的船。他把貨交給你,等於把身家性命交給你。”
“他的船隊丟在遼西沒人領,他就能繼續跟我磨價。他的碼頭排程簿鎖在我三弟櫃子裡,除非他自己租船從遼西繞口外——來回小半年,驛道一入冬就封凍。這批皮貨壓在手裡出不去,下一批藥材的貨款就週轉不出來,他比王登庫聰明,身上沒窟窿,可越是這樣的人越知道什麼時候該把秤砣壓在別人手裡。”
範永鬥重新坐回太師椅裡,把老花鏡拿在手裡擦了又擦。鏡片被他擦得反光,看不清他眼睛裡的東西。
“還有一樁。他有個兒子,叫靳鵬飛,商隊走哪他就跟到哪。趟子手蹲在牆根啃乾糧,他也蹲在旁邊啃。靳良玉年紀比我還大,這身老骨頭撐不了幾年,可他那個兒子除了跟趟子手扳手腕什麼都不管。”
“那就讓他跟我談。他遲早要接他爹的商線。讓他來看看,以後他的商線要從哪條水路走——從我的碼頭,還是繞口外繞半年。”
範永鬥把老花鏡戴上,看著多爾袞——月白直裰,白玉扳指,手指上箍過扳指的淺痕還在,臉上比上回多了風沙磨出來的稜角。這大半年他把山西的晉商一家一家攥在手裡,現在輪到靳良玉了。
“明天中午,我把他約到這兒來。他每年盤賬都在我這兒喝茶,信我這張老臉。你坐他對面,我給你們沏茶。但有一件事——你跟他談的時候,別提大同的事。王登庫跟他雖是姻親,可這條商線姓靳,他更在意晉商老規矩還在不在。你拿碼頭和皮貨說話,別拿王家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