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把灶上那鍋粥端下來,給趙信盛了一碗,給自己盛了一碗。兩人隔著一尺寬的破桌子面對面坐著,各自用纏著布條的手指捏著筷子。粥裡擱了紅糖和山藥,是趙信讓多鐸去集市買的。
牛金星低頭喝了一口,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趙信,你圖什麼。你在巷口擺攤,把生意全讓給我。你蹲在灶前替我煎藥,好幾天沒去開攤。你在牢裡替我挨夾棍,手指頭腫得拿不了筷子。你做這些,到底圖什麼。”
“圖你這個人。”趙信把纏著布條的手擱在桌上,“你是舉人出身,在牢裡蹲了兩年手指凍傷了筋骨,出來還是替佃戶寫狀子告田家。贏了田家把地搶回去,你再寫。寫了贏,贏完被搶,搶完再寫。你告訴我,全天下有幾個人能這樣。”
“這就是你圖的東西。”
“還不夠嗎。我有銀子,有碼頭,有商路。但我最缺的,是一個在牢裡蹲了兩年、出來還敢跟田家對著幹的人。你連田家都不怕,你還會怕誰。”
“所以你就自己進去,跟我一起蹲。”
“不進去怎麼把你撈出來。”趙信擱下粥碗,“田福跑了,張四撤狀了,田家賠了銀子。你不蹲這一趟,田家會放過你。我不陪你蹲這一趟,你會信我。”
牛金星低頭看著自己那碗粥。紅糖在碗底還沒化開,他用筷子攪了攪,端起來一口灌下去。“我信你。以後這條命算你的。”
“操。我要你的命幹嘛。”趙信靠回椅背上,拿纏著布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要你的手——給我寫東西。”
多鐸正好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壺酒,往桌上一擱。“喲,這就在分遺產了。牛舉人,你可別被我哥感動得太早。他這人就這樣——在大同為了收個碼頭,跟人家賭了一宿豹子;在這破巷子裡為了撈你,自己跑去挨夾棍。回頭到了杞縣,他要是再挨一頓板子你也別意外,常規操作。”
“你是趙信什麼人。”
“我是他兄弟,王四。在張家口幫他打架,在大同幫他砍人,在寶豐幫他蹲茶鋪蹲到腿麻。他負責演苦肉計,我負責遞道具。”多鐸往嘴裡扔了顆花生,嚼得嘎嘣響。
牛金星看看多鐸,又看看趙信。“鳳陽府的秀才還帶貼身侍衛。”
“我都說了我不是秀才。他也不是我侍衛——他是我兄弟。打架他上,罵人他上,蹲茶鋪他也上。”趙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你負責什麼。”
“我負責捱打。”趙信把粥碗擱下,拿袖子抹了抹嘴,“在大同我被人綁去審了一宿,在寶豐我捱了夾棍。下一站杞縣,估計還得挨點什麼。習慣就好。”
牛金星沉默了好一會兒,把空碗擱在灶臺上。“你這人真他媽讓人看不懂。捱了打還笑,我隨你挑你還嫌我要命。你到底想怎樣。”
“想讓你跟我去杞縣。李巖在牢裡蹲了大半年,你去把他撈出來。你欠我一條命——我不要,你自己替他留著。”
“不用你說我也去。”牛金星把那隻賒店老酒的空壺拎起來搖了搖,空的,放回原處,“李巖跟我透過信。他把家裡的糧食全掏出來給饑民,掏到他爹要把他逐出家門。縣太爺說他收買人心,把他關了大半年。我答應過他要去看他——這他媽都拖了大半年了。”
他把灶臺擦乾淨,藥罐裡的藥渣倒進牆根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疊好擱在枕頭旁邊,桌上散著的狀紙一張一張攏齊壓在斷磚底下。收拾完站在這間破屋裡轉了一圈——住了這麼些年,除了那隻空酒壺和半本翻卷了邊的《通鑑》,也沒什麼東西值得帶走。牛金星拿布把炕頭那半本《通鑑》一卷往鋪蓋卷外頭一插,回身帶上門。
多鐸已經牽著兩匹馬等在巷口。趙信翻身上馬,把牛金星的破鋪蓋卷橫在自己鞍後,拉了根繩子捆緊。“這鋪蓋卷裡是不是還塞了那壺賒店老酒。”
“空壺。沒捨得扔。”牛金星迴頭看了一眼那扇畫著酒壺的木門——壺嘴早被雨水衝花了,只剩個模糊的輪廓。巷口老於頭蹲在牆根,手裡端著個空碗,站起來朝他點了點頭。牛金星也朝他點了點頭,轉身上馬。
出了寶豐縣城,官道兩邊的麥田還是枯的。多鐸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寶豐的城牆——矮矮的,灰撲撲的,和他來時一模一樣。“十四哥,你這趟寶豐之行——牛金星到手,田家賠償銀子到手,還順帶把潘頭陀嚇成了唯物主義。血賺。”
“還差一個。到了杞縣再說。”多爾袞把馬鞭在手裡轉了個圈,棗騮馬打了個響鼻。牛金星撥馬追上來,朝多爾袞的背影喊了一聲:“趙信——到了杞縣我請你喝杞縣老酒。比賒店老酒還烈。”多爾袞沒有回頭,只是把馬鞭舉起來搖了搖。多鐸在旁邊把水囊解下來灌了一口,又掛回去。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匹馬的影子拉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