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里人很多。春運已經開始了,車廂裡擠滿了拖著大包小包的人。沈聽瀾被擠在一個角落裡,面前是一個揹著巨大編織袋的大叔,袋子上用粗黑筆寫著“BJ—南臨”四個字,字跡潦草但很大,隔著老遠就能看見。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周予安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握著拉環,另一隻手虛虛地擋在她身後,不讓後面的人擠到她。車廂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他沒有退開,她也沒有。
到了北京西站,人更多了。候車大廳裡密密麻麻全是人,座椅上、地上、行李箱上,到處都是等著回家的人。空氣裡混著泡麵味、汗味、消毒水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等”的味道——等檢票,等發車,等回家。沈聽瀾和周予安找了個角落站著,行李箱靠在腿邊。
廣播響了,女聲報出一串車次。她聽不清,但看見周圍很多人同時站起來往檢票口湧,知道是他們的車開始檢票了。周予安拉起她的行李箱拉桿,她拉住他的袖子。兩個人被人流推著往檢票口移動。
上了車,找到鋪位。還是硬臥,和來時一樣。周予安把兩人的行李箱塞進下鋪底下,沈聽瀾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窗外的站臺還在往後退,北京西站的頂棚從視野裡滑出去,換成了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
火車開動了。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沈聽瀾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BJ在窗外一點一點變小。那棟她住了四個多月的宿舍樓,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法桐樹,那隻不知道還在不在的灰麻雀,302實驗室裡那臺封了爐的管式爐,顯示屏上那條S形升溫曲線,都在她身後了。
周予安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一個獨立包裝的小麵包,便利店裡賣的那種,透明塑膠袋上印著一隻卡通蜜蜂。和她在圖書館寫申報書那天他放在她手邊的那個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買的。”
“早上。在食堂旁邊的便利店。”
沈聽瀾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紅豆餡的,有點甜。蜜蜂的臉皺成一團,和上次那隻一樣。
“上次那隻也是紅豆餡的。”
“我知道。”
“你專門挑的紅豆餡。”
周予安沒說話。他把自己的那隻也撕開,咬了一口,嚼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華北平原。冬天的田野是黃褐色的,光禿禿的,偶爾有一兩座紅磚農房閃過,屋頂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雪。
沈聽瀾把小麵包吃完,把塑膠袋折成一個小方塊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火車穿過一條隧道,窗外的光突然暗下去,車廂裡的燈自動亮起來,把每個人的臉照成暖黃色。隧道很長,車輪的哐當聲在黑暗裡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周予安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翻過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
隧道盡頭的光亮湧進來,車廂裡又亮了。窗外的華北平原重新展開,黃褐色的田野上開始出現一小片一小片沒化完的雪。她沒有鬆手,他也沒有。
傍晚時分,推著盒飯的小車從過道里經過。周予安買了兩份,兩瓶礦泉水。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沈聽瀾把青椒撥到一邊,他把自己的瘦肉夾給她。動作和四個月前一樣自然。
“南臨現在應該比BJ暖和。”她說。
“嗯。溼冷。”
“我媽肯定做了醃篤鮮。”
“我爸肯定在車站等著了。”
沈聽瀾嚼著米飯,想著沈父站在南臨站出站口的樣子。藍色工裝短袖換成棉襖,手裡大概還會拎著一個裝滿牛肉乾的帆布袋。只是這次不是送她走,是接她回來。
晚上十點,車廂熄燈。只剩過道里昏暗的地燈,和窗外偶爾閃過的訊號燈光。沈聽瀾躺在下鋪,蓋著薄毯。車輪的哐當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每隔幾秒一次。
她側過頭,看著對面的臥鋪。藉著走廊微光,周予安也沒有睡。他平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看著車廂頂部。和四個月前來BJ時一模一樣。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輕輕叩了兩下床沿。一下,兩下。隔了幾秒,對面也叩了兩下。一下,兩下。
她把手指收回來,攥進毯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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