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把實驗記錄本合上。本子封面已經磨出了白邊,和李輝留給她的那本差不多。她忽然想起來李輝畢業那天說的話——爐子交給你了,別怕炸。他沒說塗層交給你了,但他知道她遲早會做比管式爐更復雜的東西。
晚上沈聽瀾去302整理資料。推開門的時候周予安已經在裡面了,正對著電腦螢幕發呆——不是真發呆,是那種在腦子裡跑公式的表情,眉頭鎖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他聽見開門聲轉過身。
“跑通了?”
“嗯。第一批塗層,形貌和預實驗一致。”
他把旁邊的椅子拉出來。她坐下,把自己今天記的那幾頁資料推過去。他接過去從頭看到尾,然後在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幾個字——“電學測試方案,下週”。字跡還是瘦的、鋒利的,和高中給她改物理卷子時一模一樣。
“你組會開得怎麼樣。”沈聽瀾問。
“退相干抑制的方案被導師駁回來了。說邊界條件設得太理想,實際系統裡噪聲比模型大兩個數量級。”
“那怎麼辦。”
“重算邊界條件。把噪聲項加進去。”他語氣很平,和他高中說“這道題答案錯了重做”時一模一樣。沈聽瀾看著他重新開啟建模軟體,把引數表翻到第一頁從頭改起。螢幕上的公式一行一行往下跳,他的手指在鍵盤上不緊不慢地敲著——和高中給她講物理題時在黑板上寫公式的節奏一模一樣。
沈聽瀾把自己那杯豆漿推過去。全糖,已經涼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嫌棄涼。兩個人並排坐在各自的資料前面,一個看塗層形貌的電鏡照片,一個重新建模噪聲項。窗外的法桐樹已經完全禿了,枝丫伸向夜空,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實驗臺上畫出一道一道細長的亮紋。
快十點的時候周予安合上電腦。“走吧。明天再算。”
兩個人鎖了實驗室的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水磨石地板上兩人的腳步聲交替響著。沈聽瀾的帆布鞋底薄,踩在地上幾乎沒聲音。周予安的腳步重一些,剛好替她踩出了節拍——和高考出分那晚在狀元巷老路燈下一樣,一前一後,節奏剛好咬合。
“下週電學測試,你來測。”沈聽瀾說。
“我知道。方銘跟我發了訊息。”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下午。你還在跑塗層的時候。”周予安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他說你一個人從頭跑到尾,沒問過他一句。”
“他跟你說的就這個?”
“還有一句。他說你跑資料的樣子像一個人。”周予安偏過頭看她,“像陳教授面試那天在黑板上畫電路圖的女生。”
沈聽瀾沒說話。她想起面試那天——陳教授在黑板上畫了個電路圖,她閉上眼在黑暗裡拆解成布林表示式,睜開眼寫下一個A 。方銘說她像那個女生。她確實還是那個女生,只是從拆電路圖變成了拆塗層引數。
走到宿舍樓下,她停下來。“下週電學測試,如果阻抗曲線不達標怎麼辦。”
“那就重做。你上次光刻烤焦了都能重做。那片焦黃的基底還在樣品櫃最上層放著。”他把手從兜裡拿出來,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是溫的,和高中給她遞黑皮本時一模一樣。然後他鬆開手,轉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了。
沈聽瀾站在門廊下看著他的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去年這時候她還在為期末考試拼命,耳朵裡塞著助聽器,生怕漏掉老師說的任何一個字。
那些以前覺得遠在天邊的事正在一件一件變成她手邊的日常。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走廊裡暖氣很足。
宋知意給她留的糖醋排骨還在桌上,飯盒外面裹著兩條毛巾,開啟的時候還是溫的。排骨旁邊還放著一小盒酸奶,草莓味的,便利店裡賣的那種,標籤上印著一顆卡通草莓。
沈聽瀾把酸奶開啟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