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檔案最厚,裡面沒有精緻的沙龍照,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電報副本、市場分析簡報,以及一份手寫的、字跡蒼勁有力的《全球大蕭條背景下西北工業資源對沖之管見》。
“第三位,南洋葉氏家族長女,葉清璇。”
聽到這個名字,李梟的眼神微微一凝。
宋哲武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佩服,“她是倫敦政經學院的高材生,南洋橡膠大王葉宗誠最倚重的臂膀。這份檔案裡,有她過去半年對全球天然橡膠走勢的預判,公差率不到百分之五。她甚至提出了一套透過德國破產工廠引進精密光學裝置的走私方案,目前範旭東部長正在研究可行性。”
李梟翻開了那份手寫的“萬言書”。
他的目光快速劃過那些枯燥的數字和複雜的貿易線路。葉清璇在文中指出:大西北目前的鋼鐵和炸藥己達國際水準,但缺乏高精度軸承和特種橡膠,如同猛獸缺了關節;她建議利用大蕭條引發的西方失業潮,以糧食為餌,進行大規模“專家收割”。
“這個女人……”李梟讀到一半,合上了檔案,目光深邃,“她在哪?”
“她現在就在西安,名義上是代表南洋華僑商會來考察西北毛紡廠。但據我所知,她己經帶著助手在咱們寶雞的火車編組站待了三天三夜,就在算咱們的噸公里運輸成本。”
李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隊全副武裝的內衛士兵正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
“南京的名門是金絲雀,上海的千金是搖錢樹。”李梟轉過頭,對著宋哲武說道,“我要的是能陪我執掌江山的鷹。如果葉清璇真的能看懂這片黃土地下的鐵骨,那她就是那個人選。不過,既然要考察,就得動真格的。告訴她,想看西北的根基,就別去毛紡廠那種脂粉地,讓她去包頭。那裡的一號高爐要在臘月二十三出鐵,如果她能在那裡熬過一個星期還沒被煤灰嗆回來,我親自請她喝臘八粥。”
……
接下來的日子,西安城陷入了一種忙碌且踏實的日常韻律中。
臘月初八,正是民間的臘八節。
雖然政務院各部正忙著改組後的行政磨合,但李梟還是下了一道命令:全西安城的難民安置點、工廠食堂,必須給每人發一碗熱騰騰的臘八粥,且粥裡必須見肉見豆。
清晨,西大街。
老王頭早早地就支起了他的胡辣湯攤子。不過今天,他的大鍋裡熬的是粘稠的八寶粥,紅棗、花生、核桃仁在紅糖色的粥底裡翻滾,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王師傅,今天這粥不錯啊,油水夠足!”
一名穿著灰布棉襖、揹著工具包的工人搓著手走了過來,在長凳上坐下。他是第一機床廠的二級鉗工,剛下了大夜班。
“嘿,委員長說了,過節得有節氣。這紅棗可是陝北送過來的大灘棗,甜著呢!”老王頭盛了滿滿一大碗,遞了過去,“聽說沒?新成立的那個司法部,沈鈞儒老先生親自定的規矩,以後咱們幹活要是傷了手腳,廠裡得養一輩子。這叫工傷撫卹,前天我那二小子回來說的時候,我還不敢信呢。”
那工人喝了一大口粥,舒服得哈出一口白氣:“信!怎麼不信?委員長請來的那些總長,哪一個不是真有本事的人?你看那實業部的範大官人,前天還親自下車間跟咱們一起啃饅頭。有這樣的人管咱們,這大西北就是咱的根!”
就在百姓們議論著新政帶來的實惠時,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穿過西大街的早市。
車窗簾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白皙且清冷的臉龐。葉清璇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邊眼鏡,目光在那些神情紅潤、不再滿面菜色的百姓身上停留了許久。
“小姐,那位李委員長好像真的不打算見我們。”坐在前排的年輕男助手有些憤憤不平,“咱們在西安等了五天,他竟然讓咱們去包頭的鋼鐵廠。那種地方,到處都是煤煙和鐵鏽,哪裡是女人待的地方?”
“他不是不想見我,是在試我。”
葉清璇的聲音平穩且有節奏,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著。她合上手中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西安市面的物價水平和貨幣流通速率。
“他想要的一定不是一個能幫他處理社交辭令的夫人。他在這大西北砸鍋賣鐵,為的是逆轉國運。如果我連他工業心臟的溫度都受不了,我拿什麼去跟他談南洋的西千萬華僑和那座跨越重洋的金融大橋?”
葉清璇轉頭看向司機:“不出城了,首接去火車站。買最早一班去包頭的票,不坐專車,買普通的二等座。我要看看,這支撐大西北的鐵路,到底能跑多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