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那幾個追人的身影消失之後,又等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才重新動起來。
陸滄沒有解釋那幾個人是什麼來路,只是讓大家快走,腳步比先前快了兩成。孟珍沒有追問,跟上去,心裡把剛才那個眼神在她揹簍上停了一息的細節壓在最底層,暫時擱下。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地勢開始往右傾斜,樹木變得密了,腳下的枯葉厚得踩下去沒有聲音。陸滄在一處山坡的背風面停下來,掃了一圈周圍,目光在幾棵並排的大樹上停了片刻,然後指了指斜上方那一處凸出的山岩——岩石往外探了足有一丈,下面天然形成一塊遮蔽,地面乾燥,碎石少,旁邊二十步外有細細的水聲。
“就這裡。”
楚安把糧袋卸下來,喘了半天氣,扶著膝蓋站著。馬秀蘭把佑佑從懷裡放下來,孩子兩腿打晃,扶著她的腿才沒有跌倒。楚萊弟牽著大丫,大丫看了看那片岩石下的地方,往母親身邊靠了靠,沒有說話。
孟珍先去看了那處水源——是從山岩縫隙裡滲出來的細流,沿著一道淺溝往下淌,水清,用手捧了一捧,沒有泥腥氣。她把手上的水蹭在衣角上,轉過身來,把隊伍裡的人掃了一圈,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清楚:“歇一刻鐘,然後開始幹活。”
楚順把屁股挨著樹根坐下去,長吁了一口氣,把腳伸直,嘴裡喃喃說終於能歇歇了。楚安在他旁邊蹲著,沒說話,眼睛往四周看,像是在估算這地方。
孟珍蹲到楚安面前,把隨身帶著的那張草紙攤開,指著上面幾道簡單的線,說要在山岩下面搭兩個窩棚,棚架用砍下來的樹枝綁成,頂上鋪枯葉和油布壓住。排水的溝要從棚子外沿往下挖,斜著往右邊那條淺溝引,否則夜裡再下雨,地面積水會往鋪蓋裡浸。
楚安皺著眉看了一眼那張紙,開口就想說排水溝的事不急,孟珍已經把紙收起來了:“你和楚順去砍樹枝,長的短的各備一些,粗的要有大拇指那麼粗,細的能綁緊就行。”
楚順慢吞吞站起來,撣了撣褲腿上的灰,臉上掛著不情不願,但對上孟珍的眼神,到底沒敢開口討價還價,拿了柴刀跟著楚安進了樹林。
孟珍把鐵皮盒和一小包鹽遞給馬秀蘭,叫她去水邊把水囊都裝滿,然後燒水,給佑佑先喝一碗熱的。馬秀蘭接過去,低著頭說了一聲“是”,抱起佑佑往水邊走。楚萊弟想跟過去幫手,孟珍攔了她,指了指大丫,說讓她在這裡看著孩子,她自己有別的事做。
孟珍從揹簍裡翻出一把短柄的木鍬——這是從山谷裡一個廢棄的流民攤子旁邊撿來的,木柄斷了一截,她用布纏上湊合——蹲下來開始挖排水溝。挖了三鏟,陸滄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溝的走向,沒說話,拿起旁邊一根木棍,順著她挖的方向往下延伸,幫她把方向確定了。
孟珍看了一眼他標出來的線,往右調了兩寸,陸滄看了看,沒有異議。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挖著,沒有說話,動作都很快。
大丫蹲在岩石邊,用一根細樹枝在地上戳著玩,眼睛偶爾往孟珍這邊瞄,見孟珍一直盯著自己手裡的活,沒有注意到她,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繞到山岩下面那片乾地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把樹枝攥在手裡,往地上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
楚安和楚順扛著一捆樹枝回來,把東西往地上一扔,楚順就地坐下來說要歇一歇,楚安站著,盯著那堆樹枝,臉上現出幾分茫然,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孟珍走過去,把樹枝按粗細分開,指著兩棵並排的樹說要在那裡先立主柱,上頭橫樑要斜出去,夠遮住下面睡人的地方,然後叫楚安照著做。楚安蹲下來翻了翻那堆樹枝,挑出幾根粗的,搬到那兩棵樹旁邊,開始綁。
綁了沒兩下,繩子鬆脫了,橫樑歪到一邊。楚安罵了一聲,重新來,還是不對。
陸滄從排水溝那邊走過來,蹲下來看了一眼,把那根橫樑重新抬起來,換了個角度卡進樹叉裡,用繩子繞了三道,最後在背面打了個死結。楚安看了,嘴裡沒說什麼,但接下來自己綁第二根的時候,換了陸滄的方法。
棚子搭了大半,楚順被孟珍催著去挖第二道排水溝,他手裡的木棍挖了沒幾下就抱怨地太硬,換了個地方挖,挖出來一條彎彎扭扭的溝,水流進去拐了個彎就往棚子方向走了。孟珍過來看見,讓他把那段重新填了,重挖。楚順嘴裡沒敢說話,臉色卻沉得很。
馬秀蘭那邊燒好了水,先把佑佑那碗端過來,孟珍接過去,檢查了一下水的溫度,遞給楚萊弟,說讓大丫也喝一口。大丫捧著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但沒說話,把碗還給楚萊弟,楚萊弟再喝一口,剩下半碗又推回大丫手裡。
這一來一去,孟珍看見了,沒有出聲,轉身把剩下的事繼續處理。
棚子搭好,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枯葉,把油布從上頭壓住,孟珍把隨身的那幾樣東西按人分好,各自放進各自的地方。分到楚順那份的時候,楚順伸手來接,孟珍沒有立刻鬆手,說了一句:“從明天起,每日的糧食和物資,按當天出工的多少來分,不出工的,當天減半。”
楚順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
旁邊楚安先開了口,聲音沉:“什麼叫出工?”
孟珍把分法說了一遍——採集柴火和野菜算一類,挖溝搭棚修路算一類,守夜和防衛算一類,照料老幼病傷算一類,每一類按完成的量給分,月底或者遇到大事的時候總結,分配裡頭較好的那份物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