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醒來時，身子懸在一張粗麻繩編成的網床上，頭頂是灰石砌成的穹頂，四周點著碗口大的油燈，光線昏黃，帶著一股陳年松脂的氣息。她試著動了動手腳，手腕被一截細鐵鏈鎖著，鐵鏈另一端嵌進石壁，鬆動不得。
她強撐著坐起來，把營地的事從最後一個記憶碎片開始往前捋——“信使”把她從崖邊拽住，那隻木筒塞進她手裡，遠處營地方向的濃煙，還有那句“方士的見證開始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木筒不在了，懷裡的鐵牌和鐵片也不翼而飛。
身邊的石室不大，兩張網床，另一張上躺著一個人，是巖鷹。他背對著她，肩膀一起一伏，還活著，但看背影，傷得不輕。石室沒有窗，只有一扇鐵柵門，柵門外站著個藍衣小廝，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孟珍沒有出聲，先把自己的身體狀況摸了一遍。本源枯竭的反噬還在，五臟像被人捏著，但手腳能動，腦子清醒，骨頭倒是完整的，跳崖那一下沒有摔斷。她閉眼沉入空間，白光稀薄得像一層破舊的紗，貨架還在，但深處那些光暈又暗了一圈，原本如螢火的，現在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她試著調動一絲意念，太陽穴立刻炸開一陣尖銳的刺痛，被迫退出來。
空間，現在用不了。
巖鷹動了一下，緩緩翻過身來，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左肩裹著一層發黑的布，滲了血。他看見孟珍坐著，眼神先是愣了一瞬，然後慢慢沉下去，開口，聲音很啞：“你怎麼來了？”
“被請來的。”孟珍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楚平呢？”
“不知道，送我進來之前，他就不見了。”巖鷹停了一下，“他是自己走的，我親眼看見他跟一個藍衣人說了什麼，然後轉頭就消失了。”
孟珍沒有接話，把目光投向柵門外那個小廝的背影。那人站得筆直，耳朵卻微微側著，在聽她們說話。
她換了個話頭：“這裡是琅嬛閣？”
“是。”巖鷹閉了一下眼，“我在裡面待了三天。進來之前，有人給我喝了碗東西，喝下去就睜不開眼，醒來就在這裡了。”他略頓，“這裡的人，見著什麼都要留一留，當樣本，就連我帶進來的那本舊賬冊，也被他們收走研究。”
舊賬冊。孟珍記得那是陸滄在逃荒路上搜到的、與方士一脈有關的東西，巖鷹帶著它去琅嬛閣查檔，是去弄清楚方士用人命換異寶的具體路數。結果人和東西都被留下來，成了琅嬛閣的“藏品”。
她正想再問，柵門外的小廝忽然轉過身來，託著一隻食盒，用鑰匙開了門走進來。食盒裡是兩碗白粥，兩碟小菜，擺在石臺上，小廝退出去，重新鎖門，全程一句話沒有。孟珍看見他腰間別著一塊竹牌，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鳥——和木筒蠟封上的印記一樣。
粥端來了，她沒動，先看粥裡有沒有異樣，湊近聞了聞，是普通的米香，沒有雜味。她抬起頭，問那個小廝：“我們什麼時候能見你們的閣主？”
小廝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沛翁說了，等您吃完，自然會來見您。”
沛翁。就是那個讓“信使”去請她“做客”的人。
粥她最終還是動了，不吃東西，本源恢復得更慢。巖鷹也吃了幾口，放下碗，靠著石壁，半閉著眼。孟珍把食盒在手裡翻了翻，底部貼著一張薄紙，紙上沒有字，只有一道劃痕，是陸滄的暗號，一橫，代表“等”。
她把紙壓回去，若無其事地把食盒推到邊上。
陸滄的暗號出現在這裡，說明陸滄在外面，或者曾經在外面，而且知道她被帶進來了。她沒有時間細想這個訊息意味著什麼，柵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走得不緊不慢，像是來赴一場早就安排好的會面。
來的人是個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青布長袍，手裡拿著一卷書，腋下夾著什麼，走進來在石臺邊坐下，把書攤開，壓著手邊的一隻茶壺。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低眉順眼站著，其中一個手裡捧著孟珍的鐵牌和鐵片。
孟珍認出那兩塊鐵，但沒有動，先打量老者。他眼角有深紋，眼神倒是銳利，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少見的器物，帶著研究的意味，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孟嬸，”老者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點南邊口音，“您跳崖那一手，是老朽見過的，最有意思的應對之法。”他頓了頓，“不過，您的空間，今日已經用不了了，對不對？”
孟珍沒有應聲。
老者也不在意，把腋下夾著的那個東西取出來，放在石臺上，是孟珍被帶走之前，信使塞給她的那隻木筒，蠟封已經被挑開了，紙卷重新收了進去，但印記那裡多了一道細劃。他指著木筒說：“裡面的字，是巖鷹先生口述，老朽整理的，內容屬實，老朽亦可以為您再口述一遍。方士一脈的事，老朽知道的，比那張紙上多。”
“知道這麼多，”孟珍終於開口，“閣主打算拿什麼換？”
老者抬起頭，嘴角有了一絲弧度：“孟嬸爽快，老朽也不繞彎子。老朽要的，是淨世蓮露，一斤，不多。換您想知道的一切，以及，這兩位先生的自由。”他說“兩位先生”，目光往巖鷹那裡掃了一眼，又補了一句，“楚平的事，另算。”
淨世蓮露。孟珍腦子裡轉了一圈，這個東西她知道，是極難存活的一種水生植物提煉而成，正常情況下百年難覓，但空間裡，她曾經用複製的方式培育過類似的植株，並非不能做到。但這是對方摸清了她的底細才開的價，不是隨口一說。
“楚平怎麼另算？”她沒有直接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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