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客棧在東頭靠裡,門臉不大,招牌掛得低,漆色舊了,但板子沒有翻,說明還在開著。
孟珍在門口停了一下,掃了一眼二樓的窗,窗扇開著一條縫,沒人,簾子老實垂著。
進去。
掌櫃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臉圓,眼皮厚,見了他們也不多問,直接報了價,“兩人一間,每日十二文,柴火自備,熱水加五文。”
三順還了個價,掌櫃沒還嘴,利落地收了錢,把鑰匙往櫃檯上一放,“三樓靠院那兩間,要吃飯辰時來,過了不候。”
沒有多餘的話,不問從哪來,不問去哪,轉身就去招呼別的事了。
三順低聲說,“這掌櫃是周家旁支,在鎮上不算最硬的,但也不是那種專門給人傳話的。”
孟珍把鑰匙撿起來,拎了一個,另一個丟給賀彪,“讓人輪換著在外頭坐,不要聚堆。”
賀彪接了,什麼沒說,轉頭帶人上樓。
孟珍沒跟著上去。
她在堂裡坐了下來,把藥箱卸在腳邊,叫了一碗茶,端在手裡,沒喝,眼睛往堂裡掃了一圈。
靠牆那桌坐了兩個人,穿得是本地樣式,腰上沒有器械,但鞋底厚,不是走短路的鞋。另一邊靠窗那個獨坐,年歲大些,正在喝湯,湯碗端得很穩,脊背沒有松,不是放鬆的坐姿。
耳朵多。
三順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不是在嚇她,是在陳述。
好,那就當耳朵多來用。
三順在她對面坐下,壓低聲音,“你想從哪裡問起?”
“趙錢孫三家,”孟珍說,“你知道多少?”
三順想了一想,“趙家最早立在這裡,是靠渡口起來的,管著水路,來往的貨大半要過他們的手。錢家是後來的,做的糧食和鹽,但在鎮上鋪得開,鋪子多,僱的人多,算是地頭廣。孫家最小,但手裡有人,鎮上護院和守門的那些,多半是孫家出來的。”
渡口、糧鹽、人手。
三條線,彼此咬合,誰也拔不出來,誰也離不開誰,這才叫控得住。
“那個收路費的,旗上寫的是阮家,”孟珍說,“阮家是哪一家的人?”
三順愣了一下,“阮家……我沒聽說過,不是本地的。”
孟珍把茶碗往桌上擱,“三家之外另有人在這裡立腳,要麼是三家裡頭某一家引進來的,要麼就是外頭來的,自己咬進來的。”
三順臉上動了一動,沒說話。
孟珍知道他在算,她也在算。
外來的勢力在一個三家鼎立的地方站穩,要麼背靠其中一家,要麼手裡有三家都想要的東西。鎮口那個收錢的人,旗是阮家的,但右邊那人才是拿主意的,中間那個不過是個嘴,是出來說話的,不是出來決策的。
右邊那人。
她把那張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二十七八歲,眼睛窄,看人的時候習慣把頭微微偏向一側,是個慣於觀察的人,不是粗使的雜役,是懂得掂量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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