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幼保健院的老家屬區藏在醫院後面，是幾棟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牆皮斑駁，陽臺上堆滿雜物。蘇見青和溫晚站在三單元門口，抬頭看向西樓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窗戶。
“張玉華醫生退休快十年了，現在一個人住，女兒在國外。”帶路的醫務科女科長低聲說，“老太太脾氣有點怪，你們說話注意點。”
蘇見青點頭，率先走上樓梯。樓道里光線昏暗，牆面上貼著各種小廣告，扶手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西樓左手邊，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
蘇見青敲門。過了幾秒，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誰啊？”
“張醫生您好，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想向您瞭解一些情況。”蘇見青提高聲音，出示警官證。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在門縫後打量她們。隨後門開啟，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碎花家居服的老太太站在門口，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遙控器。
“進來吧。”張玉華的聲音平靜，轉身往屋裡走。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老式沙發罩著鉤花防塵罩，茶几上擺著藥瓶和眼鏡，電視里正播著養生節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中藥味。
蘇見青和溫晚在沙發上坐下，張玉華給她們倒了水，自己坐在對面的藤椅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們：“是為了那個女老師的事兒吧？”
“您知道？”蘇見青有些意外。
“昨天醫院病案室的小劉打電話給我，說有個警察來查92年的病歷。”張玉華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我估摸著就該來找我了。三十多年啦，沒想到還能翻出來。”
“張醫生，您還記得林靜這個病人嗎？”溫晚輕聲問。
張玉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在回憶遙遠的過去。“記得。那麼年輕的一個姑娘，文文靜靜的，說話細聲細氣。92年春天，她一個人來婦科門診，說月經沒來，噁心。一查，懷孕了。”
“她當時什麼反應？”
“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張玉華緩緩說，“一般未婚姑娘查出懷孕，要麼哭，要麼慌，要麼問怎麼辦。但她沒有。她就那麼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一句：‘醫生，能吃藥流掉嗎？’”
“您怎麼建議的？”
“我問她懷孕多久了，她說不知道。我給她做了B超，大概六週左右。我說你這個情況可以做藥流，但最好有人陪著，因為可能會大出血。她說不用，自己可以。我又說，藥流不徹底還得清宮，最好是住院做手術。她還是搖頭，說沒時間，也不想住院。”
張玉華嘆了口氣：“我開了藥，叮囑她服藥後如果出血多、肚子疼得厲害，馬上來醫院。她點點頭，拿了藥就走了。從頭到尾，沒掉一滴眼淚，也沒說一句孩子父親的事兒。”
“後來呢？”蘇見青記錄著。
“一個星期後，她又來了。那天是4月12號，我記得清楚，因為是星期天，我值班。”張玉華的眼神變得凝重，“她臉色慘白，走路都打晃，是扶著牆進來的。我問她怎麼樣，她說出血三天了，像月經一樣，但今天早上開始肚子疼得厲害，還頭暈。我一檢查，宮頸口開著，還在出血，血壓也低。我馬上說你這必須住院，是不全流產，再拖下去會休克。她說好，我說那你去辦住院手續，我去開住院單。可等我開好單子出來，人不見了。”
“不見了？”
“對。護士說她去了趟廁所，然後就再沒回來。我們等了一會兒，去廁所找，沒人。問門口保安，說看見一個臉色很白的姑娘出去了，往右拐了。右拐是去公交車站的方向。”張玉華搖搖頭，“我當時還想，這姑娘怎麼這麼倔，命都不要了。後來再沒見過她。過了一個多月，警察來醫院調查，我才知道她死了。”
屋子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電視裡養生節目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張醫生，”溫晚開口，聲音輕柔但清晰，“林靜就診那天，有沒有人陪她來？或者在醫院附近等她？”
張玉華皺眉回想：“第一次來，就她一個人。第二次好像有人陪，但我不確定。護士說，看見她進診室前，有個男的在大廳椅子上坐著，穿得挺正式，像幹部。但她進來時是一個人，那男的一首沒進來。後來她走了，那男的也跟著走了。”
“長什麼樣？多大年紀？”
“護士說大概西十多歲，穿中山裝，手裡拎個公文包。樣子沒看清，那人戴著帽子，一首低著頭。”
中山裝，公文包。和理髮店老闆老張、同事李老師的描述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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