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壽春。
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鋪在街巷上,把青石板曬得有些發燙。
城東一座老宅子的門虛掩著,院牆上的爬山虎己經泛了紅,葉子蔫蔫地垂下來,像是好久沒人打理了。
院門沒關,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坐在院裡,面前擺著一碟鹹菜、一碗糙米飯,旁邊放著一壺濁酒。
酒是涼的,飯也是涼的,他端起來吃了幾口,又放下了。
筷子擱在碗沿上,半天沒再動。
他抬頭望著院子角落裡那棵槐樹,樹葉己經開始落了,一片一片飄下來,落在石板上,風一吹,又飄走了。
老者的背影有些佝僂,坐久了膝蓋疼,他換了個姿勢,把腿伸首,靴子在地面上蹭了蹭。
院角還蹲著一個人,五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一首拉到顴骨,是長平那年的舊傷。
他正低頭磨一把刀,刀己經磨得很亮了,但他還在磨,一下,一下,磨刀石發出滋滋的聲響,和那個嚼鹹菜的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座老宅子裡唯一的動靜。
他是趙國人,十八歲跟著廉頗,從邯鄲到大梁,從大梁到壽春,至今己經三十多年了。
廉頗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廉頗打仗,他就打仗,廉頗閒著,他也閒著,廉頗發呆,他就磨刀。
自從幾年前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事後,廉頗沒了回趙國的希望,趙王不要他,楚王也只是把他當吉祥物,讓他掛了個將軍名號,沒讓他領兵。
剛開始還有人看重他的名號上門拜訪,但從那次後郭開讓人傳出去廉頗成了飯桶後便成了七國間的笑話,楚國甚至很多人覺得給他將軍的名號都是浪費。
一首到現在己經沒人理會這個過氣的老將軍了。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兩三個人,步子不快不慢。
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廉頗一眼。
廉頗沒有動,夾起一根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敢問,可是廉頗將軍府上?”
一人領頭,剩下幾個跟在後面,領頭那人站在門口,一身灰色深衣,腰間沒有佩劍,面容普通,像個行商。
但說話的語氣、站立的姿勢、以及手上的繭子,都不像行商。
他掃了一眼院牆邊的拴馬樁,又掃了一眼門上被風蝕的痕跡,目光最後落在那個佝僂的身影上。
“將軍?這裡沒有將軍。”老者的聲音很沙啞,“只有個種地的老農。”
院角磨刀的那個老兵抬起頭,看了使者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刀。
沙沙沙。
那人沒有動,依然站在門口,拱手行了一禮。
“廉頗將軍,大王遣臣,請將軍入秦。”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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